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墙上挂钟走动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阮清晏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杯温水,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指尖,让她原本有些冰凉的手指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席星燃。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像是个耐心的守卫,目光落在她手背上的针孔处。
"还要坐一会儿吗?"阮清晏轻声问,试图打破这份沉默。
席星燃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并不让人觉得冷漠。"医生说你刚缓过来,别急着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低血糖只是诱因,你的心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阮清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有些话既然开了头,就绕不过去。刚才在操场上那一瞬间的眩晕和心悸,骗不了人。
"你知道?"她反问,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刚才扶你的时候,摸到了你胸口的疤痕。"席星燃说得直白,"而且,你的脸色不像是一般的贫血。"
阮清晏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轻轻叹了口气。"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她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边的医院在心外科方面是国内顶尖的,主刀医生也是这个领域的权威。我爸妈为了让我能定期复查,也为了万一需要二次手术能第一时间安排,才把我转学过来的。"
这就是她来到这所升学率并非全市第一的高中,却偏偏选了这里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所谓的重点班名额,而是为了那条随时可能断裂的生命线。
席星燃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没有说话。
"其实……"阮清晏忽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对这里也不算陌生。"
"嗯?"
"小学三年级之前,我就住在这附近的家属院。"她转过头,视线与他对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后来我爸妈工作调动去了北方,我才转走的。没想到兜兜转转,因为身体原因又回来了。"
席星燃的眼神微微一动。
家属院。小学三年级。
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忽然被点亮。那个总是跟在身后、说话细声细气、因为跑得太快会捂着胸口皱眉的小女孩。后来突然转学走了,连告别都没有。大人们说那家的小孩身体不好,去北方养病了。
原来是她。
但他并没有把这份惊讶表露在脸上,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难怪你对这一带的路比我还熟。"他淡淡地接了一句,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熟稔。
阮清晏似乎也没指望他能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毕竟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她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题。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下来,原本陌生的同学关系,因为这层突如其来的旧识滤镜,在席星燃心里瞬间拉近了距离。但在阮清晏看来,这依然只是一次普通的交谈。
又过了一会儿,阮清晏觉得胸口那股闷气彻底散了,手脚也恢复了力气。
"我应该没事了,"她试着动了动腿,"下节课还要上课,不能逃太久。"
席星燃站起身,确认她脸色确实好了很多,才点点头:"走吧,我送你回教室。"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席星燃走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帮她挡了一下楼道里穿堂的风。
到了高二(3)班门口,阮清晏刚喊了声"报告",班主任老赵就从堆满作业本的桌后抬起头来。
"阮清晏,你正好回来了。"老赵推了推眼镜,"刚才教务处找你,让你去一趟办公楼,好像是要核对一下学籍档案和医保卡的信息,毕竟你是转校生,手续比较多。"
"好的老师。"阮清晏应了一声,转头对席星燃小声说,"那我先去办公楼了。"
"去吧。"席星燃站在门口,目送她转身走向楼梯口,直到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收回视线,回到了隔壁的高二(4)班。
刚坐下没多久,放在桌肚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席星燃皱了皱眉,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太后"两个字。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身子往书堆后缩了缩。
"喂,妈。"
"星燃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兴奋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跟你说了个事儿,你还记得小时候住家属院那会儿,总跟在你屁股后面的那个小姑娘吗?阮叔叔家的女儿,小晏!"
席星燃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看向隔壁班的方向。
"记得。"
"哎呀记得就好!她回来了!就在你们学校!"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刚才阮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小晏现在就在隔壁三班!我想着你们离得近,你平时多照应着点人家。你是不知道,那孩子命苦,心脏不好,小时候做过大手术,现在还得定期复查,千万不能累着受刺激……"
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席星燃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从母亲口中得到确切的证实,那种感觉依然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那个在操场上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的女孩,那个说自己是为了看心脏病专家才转学来的女孩,竟然真的是小时候那个脆弱得像瓷娃娃一样的玩伴。
难怪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安静,难怪她的脸色总是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星燃?你在听吗?"
"在听。"席星燃回过神,声音沉了几分,"我知道了,妈。我会看着她的。"
挂了电话,席星燃看着课本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刚才在医务室里她平静说出自己病情的样子。她说得那么轻松,仿佛那不是随时可能夺走她生命的隐患,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感冒。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担忧涌上心头。
她刚恢复一点,就被叫去办公楼?那种地方人来人往的,万一又出什么事怎么办?而且她刚回来,对学校的流程也不熟悉。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五分钟后,席星燃还是站了起来,跟同桌低声说了句"上厕所",便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去厕所,而是径直走向了办公楼。
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脚步声会有轻微的回响。他放轻脚步,走到了行政办公室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了阮清晏的声音。
"……是的,老师,我的身体状况确实比较特殊。"
阮清晏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比平时更轻,也更谨慎。
"体育课的话,我只能做最基础的活动,剧烈跑跳可能不行……还有,如果学校组织春游或者远足,我可能需要家长陪同,或者申请不参加。"
里面的班主任似乎有些为难:"这……阮同学,虽然学校理解你的情况,但是高三体育会考也是有分数的,而且集体活动如果大家都去就你不去……"
"我知道会给老师添麻烦,"阮清晏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却并不卑微,"我会尽量不拖班级后腿的。如果实在不行,我可以出具医院的证明,申请免修或者见习。我只是……不想在学校里出意外,给学校带来负担。"
席星燃站在门外,手指紧紧扣住了门框的边缘。
他听到了她话语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懂事。那不是天生性格内向造成的退缩,而是一个长期与病痛共处的人,为了不成为别人的麻烦,而练就的一种生存本能。她在努力地想要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却又不得不时刻提醒别人她的"不正常"。
"哎,行吧,那你先把医院证明交上来,我跟上面申请一下特事特办。"班主任最终叹了口气。
"谢谢老师。"
听到里面收拾东西的声音,席星燃迅速后退几步,闪身躲到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等阮清晏拿着文件袋走出办公室,转身准备回教室时,才发现拐角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席星燃?"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
少年从阴影里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路过。"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吧,送你回班。"
阮清晏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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