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正午的日光透过百叶窗,在渤海药业曼谷分部的会议室长桌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会议室内已经做好全部接待准备。投影、项目卷宗、估值报告整齐排布,工作人员来去轻手轻脚,气氛紧绷而又期待。今天是两位意向投资人正式到访洽谈的日子——樊霄,以及以本名陈精签约的陈总。
游书朗作为外派办公室主任,承担主要对接工作。他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只是指尖偶尔会无意识摩挲文件夹的边缘。居酒屋那一晚的画面总不受控制地在脑海回放:卡比龙香烟燃出的胭脂般甜腻烟气,阿精那句关于求死而不得的沉重独白,还有樊霄那双藏满审视的眼睛。
敲门声响起。
“樊总到了。”
樊霄迈步走入会议室,一身深色西装,神态从容,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礼貌却疏离。紧随其后进门的是陈精。
褪去平日里松弛随性的衣裙,她穿了一袭香槟色缎面衬衫,长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街头嬉闹的古灵精怪,多了商务场合该有的得体。可眼底那点鲜活灵动依旧藏不住,员工们纷纷起身致意,整齐唤道:“樊总,陈总。”
私下里游书朗依旧习惯叫她阿精,但在此处的正式场域,他也只能随众人称呼一声:“樊总,陈总,欢迎两位前来。”
三方依次落座。项目汇报正式开始,业务负责人对着投影,逐条介绍东南亚药物研发、本地化落地、市场预估与资金缺口。
陈精听得很认真。
她不完全懂繁复的医药专业参数,却能听懂报告背后济世救人的初衷。她偶尔会提出问题,语气直白坦率,没有商人惯有的弯弯绕绕:“如果资金到位,这款平价仿制药多久可以面向普通民众?”“偏远地区的配送渠道,你们有实际方案吗?”
问题朴素,落点全在民生,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心生好感。
樊霄坐在斜对面,手肘轻抵桌沿,指尖交叠,安静地听完整段汇报。他没有急于评价项目本身,所有注意力大半落在陈精身上。
越是接触,他越觉得这个人处处透着谜。
没有清晰可查的过往,财富来源成谜,出手阔绰不计商业回报,行事全凭一份随心的善意。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纯粹无私的投资人?他不信。
汇报告一段落,负责人停下发言,邀请两位投资方发表看法。
樊霄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陈精脸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分毫敌意,却字字都是不动声色的试探,当着一屋子下属与游书朗的面,问题抛得直接。
“陈总出手十分爽快,愿意不计短期回报支持医药公益,令人佩服。只是我很好奇,您过往很少涉足医药行业,突然投入一大笔资金,除了看好项目,是否还有别的缘由?”
会议室瞬间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投向陈精。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商业疑问,可只有当事人明白,这话底下藏着一层潜台词——你是不是因为游书朗,才做这笔投资。
游书朗的心猛地一悬。
他脊背微微绷紧,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他最怕别人将阿精的善意,简单归结为对他私人的偏袒。一旦如此,流言便会滋生,既毁阿精的名声,也会将他推入难堪的境地。
陈精没有被问住。她眨了眨眼,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古灵精怪的性子在严谨的会议室里悄悄冒出头。她早想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刻意藏起天使的秘密,只化作俗世的理由。
“樊总过奖啦。我闲散太久,手里闲钱不少,总想找些有意思又有意义的事做。医药救人,本身就是很好的选择。当然,”她侧过头,目光坦然扫过身侧的游书朗,唇角浅浅上扬,“我确实认识游主任,知道他们团队为这个项目熬了许多日夜。能认识努力做事的朋友,也算额外的缘分。但投资终归要看项目本身,如果渤海药业经不起尽职调查,就算是再好的朋友,我也不会随便撒钱。”
回答得体,进退有度。既承认相识,又划清公私边界,不给旁人留下捕风捉影的把柄。
可樊霄并不打算就此作罢,他继续往下追问,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听游主任提过,不久前天台那边,陈总刚好救下一位陷入险境的朋友。陈总好像总能恰到好处,出现在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刻。这一份敏锐,实在难得。”
周遭几名工作人员面露好奇,纷纷看向陈精。
游书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完全听懂了樊霄话里的圈套。樊霄在当众试探,试探陈精的反应,试探她会不会露出破绽,也试探自己会如何回应。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压在他肩头。
陈精心里咯噔一下。
成为见习天使之后,她已经很注意隐藏特殊能力,可还是免不了会遇上这种难以解释的“巧合”。她不能暴露身份,只能继续用凡人的逻辑圆过去,故作轻松地笑出声:
“曼谷就这么大,逛街闲逛碰巧遇上罢了。我这个人爱看热闹,只是那次的场面一点都不好玩。换做任何一个人,能搭把手的时候,总不该袖手旁观吧。”
她四两拨千斤,用一句闲逛偶遇轻轻把话题挡了回去,还顺势把话题抛回商业层面:“话说回来,樊总,不如我们回到项目。关于临床试验周期,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业务部。”
巧妙转移议题,不接他布下的人际圈套。
樊霄淡淡一笑,不再继续追问,微微颔首,示意业务负责人继续讲解。可他眼底那层审视并没有散去。陈精的回答无懈可击,滴水不漏,可过于完美的回应,反倒加重了他心中的疑虑。
会议继续推进,数字、方案、风险评估轮番在耳边流过,可游书朗已经很难完全集中精神。
樊霄方才两轮问话像两块石子投进心湖,搅得他心绪彻底紊乱。
他看得明白,樊霄的目标不只是投资谈判。他在当众拆解、验证人心。今天试探陈精,明天或许就会轮到自己。
他感念阿精的仗义出手,可也不得不直面现实的难堪:旁人会怎么解读这份突如其来的巨额善意?同事会怎么看?消息传到恋人陆臻耳中,又会生出怎样的误会?
他清楚自己恪守边界,清楚对陆臻负有责任,可他无法否认,阿精带来的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暖,确实在他孤寂的心底漾起过涟漪。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应当保持距离,可情感却做不到无动于衷。公私、情义、责任、流言,千头万绪缠作一团,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只能强迫自己维持职业面具,继续主持洽谈,适时补充说明项目细节,声音平稳,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听出,尾音有一丝极淡的紧绷。
漫长的会谈终于接近尾声。双方约定好下一步尽职调查的时间,初步意向备忘录待后续敲定。
送走两位投资人,会议室里的员工陆续散去。偌大房间只剩游书朗一人,百叶窗投下的光影落在他疲惫的脸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臻发来的消息,问他洽谈是否顺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游书朗盯着屏幕,迟迟没有回复。
樊霄的试探还没有结束,棋局才刚刚铺开。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风波,只知道自己平静克制的世界,已经被这一场三方会面,搅得再也回不到从前。1
磕到了!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