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傅韩逸从浴池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扶着池沿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偏头看见水清漓已经穿好了外袍,正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拧头发上的水。
“你起这么早。”傅韩逸从池子里跨出来,水珠子顺着皮肤往下滚。
水清漓偏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不早了。铁皮传了消息来,说曼多拉那边有动静了。”
傅韩逸接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动静。”
“铁皮说,今天一早,仙境边界外面多了几个游荡的黑暗气息。”水清漓的声音很平,“没靠近膜,就在外面转。像是在看什么。”
傅韩逸把身上擦干了,套上外袍,系衣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曼多拉自己没来?”
“没来。就几个小的在外面转。”水清漓站起来,“铁皮在边界那边盯着。它让我跟你说一声,问要不要管。”
傅韩逸想了想,系好衣带往殿外走:“先去看看。”
两个人到边界的时候,铁皮正蹲在边界膜内侧的一块石头上,罗丽飘在它旁边。铁皮看见他们来了,跳下石头迎上来。
“三个。”铁皮指着膜外面的方向,“一直在转,没靠近。我闻了闻,都是低阶的黑暗仙子,曼多拉没给多少灵力,就一点探路的。”
傅韩逸隔着膜往外看了一眼。膜外面远远的,三个黑影在树丛间飘来飘去,确实没什么章法,就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派这几个过来干什么。”水清漓偏了偏头。
傅韩逸盯着那几个黑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偏头问铁皮:“它们来的方向,是不是从灵犀阁北边过来的。”
铁皮愣了一下,仔细嗅了嗅,然后点了点头:“对。从北边过来的。你怎么知道。”
傅韩逸嘴角弯了一下,偏头看了水清漓一眼。
“曼多拉在找。”傅韩逸说,“她昨天被剁了三根手指的灵力,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人在哪。她派这几个东西出来,就是让它们到处转,看哪里有人露头。”
水清漓的眉心拧了一下。
“那它们转到灵犀阁那边,”水清漓说,“会不会碰到颜爵和庞尊。”
傅韩逸点了点头:“颜爵那边有预警纹,庞尊的雷电在附近也有感应。碰到他们俩,这几个东西就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北边的方向忽然亮了一下。紫色的雷电光隔着老远闪了一闪,紧跟着一道墨色的纹路在树梢上铺开来,把那片林子裹住了。三个黑影在雷电和墨纹的夹击下慌了神,往四个方向乱窜,被庞尊的雷劈中了一个,化成黑烟散了。另外两个往南逃,一头撞进颜爵画出来的墨纹网里,挣扎了两下,也被绞散了。
铁皮看着那个画面,啧啧了两声:“我说什么来着。碰到他们俩,回不去。”
傅韩逸抱着胳膊靠在边界膜旁边,看着北边那两个身影从树梢上落下来。庞尊的雷电收得差不多了,颜爵的扇子还开着,两个人站在林子里,似乎在说什么。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但庞尊的雷电在指尖跳了两下,被颜爵伸手按住了。庞尊偏头看了他一眼,雷电熄了。
水清漓站在傅韩逸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颜爵按他手的时候,”水清漓忽然开口,“庞尊没躲。”
傅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观察得倒仔细。”傅韩逸说。
水清漓偏开脸,耳尖红了一点。铁皮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被罗丽拽了一下胳膊,收了声。
过了一会儿,颜爵和庞尊从北边过来了。庞尊走在前面,紫发有些乱,脚步很快,颜爵跟在后面慢悠悠的,扇子摇着。两个人走到边界膜前面,庞尊先开口了。
“三个小的,都劈了。”他说,语气有些闷,像是没解气,“曼多拉就派这么点东西来,看不起谁呢。”
颜爵在旁边收了扇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她不知道昨天的事是谁干的,派几个小的出来试探。我们这边一动手,她就知道了。”
傅韩逸点了点头:“知道就知道。反正她也进不来。”
庞尊忽然偏头看了颜爵一眼:“你刚才按我手干什么。”
颜爵偏了偏头,表情淡淡的:“你雷电劈太远了,差点劈到灵犀阁的界碑。界碑裂了要重新修,麻烦。”
庞尊哼了一声,别开脸。可水清漓注意到他偏开的那个方向,正好对着颜爵的侧脸。庞尊看了两秒,又别回去了。
铁皮在罗丽肩膀上蹲着,看了半天,忽然凑到罗丽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他们俩是不是也有情况。”
罗丽偏了偏头,粉色的眼睛眨了眨,也小声回了一句:“好像是。”
铁皮嘿嘿笑了一声,被颜爵的目光扫过来,立刻收了笑,假装看地上的蚂蚁。
水清漓走到傅韩逸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曼多拉派来的都清了。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傅韩逸看着边界膜外面空荡荡的林子,想了想。
“她派小的来试探,说明她自己不方便出来。”傅韩逸说,“她的灵力被剁了三根手指,本体应该还在恢复。短时间内她不会再亲自来。”
他顿了顿,偏头看着水清漓。
“但她在人类世界还有暗桩。那些没被我们清出来的引子,她还可以催。”
水清漓的眉心拧起来。
“铁皮现在能追线了。”水清漓说,“她催一个,铁皮切一个。”
傅韩逸点了点头,可眉心没松开。
“切是能切。”他说,“但她催的次数多了,铁皮追线的速度跟不上。她一次催三个,我们上次勉强应付过来了。她要是学聪明了,一次催五个、八个呢。”
水清漓看着他此刻的表情。傅韩逸的眉心微微拧着,嘴唇抿着,在想办法。
“所以得让她不敢催。”水清漓说。
傅韩逸偏头看他。
“铁皮切一次线,曼多拉疼一次。”水清漓的声音很平,“如果她催一次引子,我们切了线之后还能顺着线反打回去,让她疼得比上次更狠。她就不敢随便催了。”
傅韩逸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水清漓,”他说,“你最近出的主意越来越合我胃口了。”
水清漓的嘴角弯了一下。
“跟你学的。”他说。
铁皮从旁边凑过来,玻璃珠眼睛亮亮的:“反打回去?怎么反打?”
水清漓低头看着它:“你切线的时候,顺着线根把玉简封进去。玉简里的灵力是我灌的。封进去之后,我可以在这一头催动玉简,让灵力顺着线往曼多拉那边逆流回去。她催一次引子,就得挨一次反噬。”
铁皮的眼睛更亮了。
“这个好!”它拍了一下手,“她催得越勤,挨得越狠。看她还敢不敢乱催。”
傅韩逸站在旁边,看着水清漓和铁皮凑在一起商量怎么反打,嘴角弯着一丝弧度。颜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两个人。
“水清漓以前不这样。”颜爵说,“千年前他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现在都会出主意反打曼多拉了。”
傅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
“人都会变。”傅韩逸说。
颜爵把扇子打开,扇了扇,目光落在远处庞尊蹲在地上拿雷电劈石头的背影上,声音轻飘飘的:“是啊。人都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