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漓是被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弄醒的。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暗沉沉的殿内微微收缩。傅韩逸还枕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银白的发丝散在他胸口,安安静静的。可水清漓感觉到自己放在案上的那面水镜在轻轻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人类世界那边碰了它一下。
他没有动,只是偏过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朝案上虚虚一勾。水镜无声地飘过来,缩小成巴掌大,浮在他面前,镜面亮起来。
人类世界已经入夜了。王默的家不大,小小的卧室里堆满了课本和杂物。王默睡在床上,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嘴角还挂着口水。罗丽躺在她枕边,粉色的长发散在枕面上,侧着身,一只手搭在王默的脸颊旁边。铁皮玩具被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珠做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画面很安静。可水清漓注意到铁皮的手指在动。
很慢,很轻,像是试探性的。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曲起又伸直,胳膊上的关节发出极细极轻的咔嗒声。然后它的头缓缓转过来,玻璃珠眼睛对上了罗丽的方向。
罗丽也醒了。她从枕头上坐起来,粉色的发丝垂在肩头,看着铁皮。两个娃娃隔着床头柜和床之间的距离对视了很久。罗丽的表情有些微妙,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铁皮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听不清是什么。
罗丽从床上飘起来,飞到铁皮面前,伸出手,掌心贴上了它的胸口。暖金色的灵力渗进铁皮外壳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里,纹路亮了一瞬,铁皮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玻璃珠眼睛里有光在转。
水清漓看着那个画面,眉心微微拧起来。
傅韩逸就在这时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就先感觉到了水清漓身上那股微微绷紧的气息。他偏过头,看见水清漓侧躺着,目光落在半空中那面小水镜上,表情沉沉的。傅韩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罗丽的灵力渗进铁皮胸口的那一幕。
“锁纹亮了。”傅韩逸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低哑。
水清漓嗯了一声,没有移开目光。
傅韩逸撑起身来,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他凑近水镜,盯着画面里铁皮胸口的纹路。那道纹路在罗丽的灵力触及后变得比白天更清晰了,细密的线条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从胸口延伸到四肢,隐没在铁皮外壳的接缝处。铁皮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它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玻璃珠里有东西在转动,像是有什么沉睡太久的东西在慢慢睁眼。
“罗丽的灵力是钥匙。”傅韩逸说,“但锁里面的东西太大了,她这把钥匙还不够。”
水清漓偏头看他。
“那要什么。”
傅韩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水镜里铁皮缓缓坐起来的画面,那个小小的铁皮玩具在床头柜上撑着身体坐直,动作生疏而笨拙,像是一个刚学会控制四肢的婴儿。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玻璃珠眼睛里映着月光,然后它抬起头,看着飘在面前的罗丽。
罗丽的表情变了。她盯着铁皮的眼睛,粉色的瞳孔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透过那双玻璃珠看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你……是谁?”
铁皮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罗丽,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忽然伸出手,抓住了罗丽垂在身侧的一缕粉色发丝。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可那种小心翼翼的力道让水清漓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傅韩逸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说:“它认得她。”
“谁?”
“锁里面那个灵魂。”傅韩逸靠回床头,目光从水镜上移开,落在殿顶的藻井上,“他认得罗丽。或者说,他认得罗丽身上的什么东西。”
水清漓把水镜定住了,画面停在铁皮抓着罗丽发丝的那一刻。他偏过身,看着傅韩逸此刻的表情。傅韩逸仰着头,银白的发丝散在肩头,喉结微微滚动,浅淡的琉璃色眼睛里映着藻井上那些古老的纹路。他的表情很淡,可水清漓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你在想千年前的事。”水清漓说。
傅韩逸没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看着水清漓。
“灵犀阁建起来之前,仙境底下那一层,是我和他一起封的。”傅韩逸的声音很轻,“他把那些不该出来的东西锁在最下面,我在上面加了一层。后来他不在了,上面那层就剩我一个人撑着。再后来我撑不住了,去沉睡,那层封印就薄了。”
水清漓听着,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傅韩逸的衣袖。
“辛灵把那个铁皮带到人类世界的时候,底层封印就跟着松了。”傅韩逸说,“不是辛灵的问题。是封印本来就撑不住了,时间太久了,我又睡了那么久。”
水清漓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用力。
“所以你醒来之后,一直在看人类世界。”水清漓的声音低低的,“不是在看那个小女孩。”
傅韩逸偏过头看他。水清漓此刻的表情很平静,可傅韩逸看得见他眼底那层很薄很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不安。他伸手,把水清漓攥着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握在掌心里。
“一开始是看她。”傅韩逸说,“后来是看那个铁皮。再后来——”
他顿了顿,把水清漓的手指拉到唇边,贴了一下。
“再后来就是在看你了。”
水清漓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傅韩逸此刻的表情,那张清隽的脸上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称得上不好意思的柔软。傅韩逸别开了目光,看着案上那面定住的水镜,耳根有些发红。
水清漓盯着他发红的耳根看了两秒,忽然凑过去,唇贴上他的耳廓,轻轻咬了一下。傅韩逸整个人绷了一瞬,偏过头瞪他,水清漓已经退开了,表情平静得很,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满意。
“水清漓。”傅韩逸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耳朵不红了。”傅韩逸说。
水清漓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抿着嘴角,别开脸去看水镜,可傅韩逸不让他躲,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捏着他的下巴,盯着他红透的耳朵看。
“水清漓,”傅韩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你亲我的时候不脸红,被我看一眼就红。”
水清漓的耳朵更红了。他抬手把傅韩逸的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扣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攥着。他看着傅韩逸此刻带着笑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白天那种淡漠的审视,也没有刚才说起封印时那种沉沉的东西,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映着一个人。
“傅韩逸。”水清漓叫他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你刚才说封印撑不住了。”水清漓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摩挲着,“那你要不要去补。”
傅韩逸看着他。
“你希望我去?”
水清漓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傅韩逸的指节被他扣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稳稳的。他想起千年前傅韩逸沉睡的原因——撑不住了。撑了太久,一个人撑着仙境最底层那层封印,撑到撑不下去。
“去。”水清漓说。
傅韩逸偏了偏头,表情有些意外。
水清漓抬起眼看他。冰蓝色的瞳孔在暗沉沉的殿内亮亮的,映着一点月光,还有傅韩逸的倒影。
“但我和你一起去。”水清漓的声音很稳,“你补封印,我在旁边看着。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替你撑。”
傅韩逸看着他,看了很久。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水镜里定格的画面还亮着,铁皮抓着罗丽的发丝,罗丽歪着头看它,两个娃娃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对着。
“水清漓。”傅韩逸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跟在我后面的时候,”傅韩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我回头看你,你就低头。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小水灵子什么时候能走到我旁边来。”
水清漓看着他。
“你现在走得太近了。”傅韩逸说,“近得我有点不习惯。”
水清漓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松开傅韩逸的手,转而撑在他身侧,俯下身来。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水清漓看着傅韩逸此刻的表情,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清晰得连睫毛都数得清。
“不习惯也得习惯。”水清漓的声音贴着他的唇瓣说出来,“你说过的,我是你的人。你去哪我去哪,你撑不住我替你撑,你睡了——”
他顿了顿,看着傅韩逸的眼睛。
“你睡了,我就把你叫醒。”
傅韩逸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按住水清漓的后脑,把他的脸按下来。唇瓣贴在一起,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水清漓的呼吸乱了,手撑在傅韩逸身侧,指尖攥着床单,攥得发白。
傅韩逸松开他,退开半寸。水清漓的唇色深了些,眼尾泛红,额前的碎发乱了,垂在冰蓝色的眼睛前面,看着他,喘着气。
“水清漓,”傅韩逸说,“你这个样子,明天怎么跟我去补封印。”
水清漓低头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慢慢加深。他伸手,把傅韩逸额前散落的银白发丝拨到耳后,指尖在那片温热的耳廓上停了一瞬。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水清漓说,俯下身,把脸埋进傅韩逸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现在先睡觉。”
傅韩逸被他压着,没有推开。他抬手环住水清漓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摸下去。水清漓在他颈窝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缓。
人类世界那边,月光从王默卧室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铁皮玩具已经不动了,重新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的旧玩具。罗丽飘回枕头上,躺在王默旁边,粉色的发丝铺在枕面上。她偏着头,看着铁皮的方向,看了很久。
铁皮的玻璃珠眼睛在月光下暗着,可它抓着罗丽发丝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第二天一早,王默被闹钟吵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去摸枕边的罗丽。罗丽已经变回了娃娃的样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王默把她捧起来,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铁皮,铁皮也安安静静的,胳膊和头都好好的,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咦,”王默歪了歪头,“我记得昨天它的胳膊被拧坏了……”
她伸手戳了戳铁皮的脑袋,铁皮纹丝不动。王默耸了耸肩,把铁皮和罗丽一起塞进书包里,匆匆忙忙地冲出家门。路上她跑得太急,在拐角处一头撞上了同班的思思同学,两个人的作业本撒了一地。
王默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罗丽在书包里悄悄动了动手指,一本作业本自己滑进了王默的书包里。思思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抱起自己的东西走了。王默松了口气,背好书包继续往学校跑,浑然不知书包里的铁皮,在罗丽旁边轻轻动了一下。
仙境的殿内,傅韩逸靠在窗边,看着水镜里王默跑进校门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水清漓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新的白玉糕,放在窗台上。
“走了。”水清漓说。
傅韩逸偏过头看他。水清漓今日束了发,冰蓝色的长发整整齐齐地垂在身后,衣领也理得端正,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只有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昨晚没退干净的红。傅韩逸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手,把他耳尖那点红捏了一下。
水清漓偏了偏头,没躲。
“走吧。”傅韩逸收回手,从窗台上拈了一块白玉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去底层看看。睡了一千年,也不知道下面成什么样了。”
水清漓嗯了一声,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肩膀贴着肩膀,走出殿门。日光落下来,把一银一蓝两个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仙境的路上。
水镜没有收,悬在殿内的半空中,画面里王默已经跑进了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放,铁皮和罗丽在书包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罗丽的粉色发丝带缠在铁皮的指缝间,谁都没有动。2
看得超好看,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