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下那场比赛之后,Aurora的状态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
不是突然变强了,是所有人之间的那种生涩感在一点一点消退。配合不再需要喊出来,一个信号、一个走位,对方就知道你要干什么。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又赢了三场。五胜一负,排在积分榜第三位。联盟开始注意到这支换了中路的队伍,解说在比赛里反复提到“Aurora的中野联动”,弹幕开始刷“右林组合”。
林荣安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不是因为不好听,是因为每次听到“右林”两个字,他就会想起右墨尘。而想起右墨尘这件事,本身就很麻烦。
因为现在他的生活里,右墨尘无处不在。
训练的时候他要跟右墨尘坐在一起,复盘的时候他要跟右墨尘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右墨尘会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回宿舍的路上右墨尘会走在他前面或者旁边或者后面——总之就是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右墨尘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那种刻意的好闻,是很淡很干净的一种气味,像刚晒过的被子,像深秋傍晚的风。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的,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能在五个人坐在一起的训练室里,隔着两个人的距离辨认出那股味道了。
近到他能看到右墨尘右手手腕上那颗小痣。在鼠标垫边缘若隐若现,每次右墨尘伸手去够水杯的时候,那颗痣就会从袖口露出来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的秘密坐标。
近到他发现右墨尘的睫毛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尤其是在比赛现场的大屏幕上看的时候,导播切到选手特写,右墨尘低着头调整键盘,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林荣安盯着大屏幕看了好几秒,直到旁边的孙然推了他一下说“走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有点毛病了。
那天晚上,林荣安躺在床上刷手机。微博上有人剪了Aurora这赛季的精彩集锦,标题叫“右林组合·野区里的双人舞”。他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用一种“我就随便看看”的心态点了进去。
视频剪得很好。澜和不知火舞的配合被慢放,配上音乐,看起来确实像在跳舞。澜的大招把对面射手推回来的瞬间,不知火舞从侧面翻滚进场,两个人的技能几乎在同一帧落下。弹幕从画面上方飘过去,他本来看不清,但有一条正好停在了进度条上方——“右墨尘看林荣安的眼神不对劲”。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下一条紧跟着:“我也注意到了!每次林荣安操作的时候右墨尘都会转头看他!”
林荣安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去,放大了画面,盯着右上角右墨尘的脸看了三遍。
第一遍觉得没有,第二遍觉得好像有,第三遍他关掉了视频。
没有吧。他只是……在确认队友的位置吧。职业选手都会看的。队友在操作的时候转头看一眼,很正常的。正常的。
林荣安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风扇在天花板上转,一圈一圈的,像他脑子里那个停不下来的问题。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林荣安刻意不往右边看。他盯着自己的屏幕,盯得很死,死到右墨尘在语音里叫了他两遍他都没反应。
“林荣安。”右墨尘第三遍叫他,声音大了一点。
林荣安猛地回神:“嗯?”
“中路河道草丛有人,别过去。”
林荣安低头看了一眼地图。自己的英雄正笔直地往河道走,再走两步就会踩进对面辅助提前布好的视野里。他赶紧拉了回来,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不是因为草丛里有人,是因为他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犯这种低级错误。
“在想什么?”右墨尘问。
“没想什么。”
右墨尘没再问。训练赛继续,林荣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但那之后的两局,他总是慢那么一点点——支援慢半拍,技能放歪一个角度,团战站位靠前了半个身位。这些差别很小,小到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右墨尘一定看得出来。
训练赛结束之后,右墨尘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走。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荣安旁边,然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林荣安吓了一跳,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右墨尘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色玻璃珠,里面映着屏幕的光和一点点林荣安自己的倒影。
“你今天不对劲,”右墨尘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从第一局开始就不对劲。走神,反应慢,操作变形。怎么了?”
林荣安张了张嘴。他说不出“因为我昨天晚上看你的视频看到凌晨两点”这种话。他说不出“因为我在想你为什么总看我”这种话。他甚至说不出“因为你离我太近了”这种话——虽然现在也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右墨尘瞳孔里那一点高光。
“没睡好。”他说。
右墨尘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个眼神不是怀疑,也不是审视,更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逞强。林荣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但他不确定自己成功了没有。
“今天早点休息,”右墨尘站起来,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食指在瓶盖上轻轻点了两下,“不准加练。”
林荣安“哦”了一声。
右墨尘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检查你状态。”
“怎么检查?”
“打训练赛就知道了。”
右墨尘说完就走了。卫衣的下摆被风扇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室门口。林荣安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可能是今天早上,可能是昨天,他记不清了。上面写着三个字——早点睡。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写的,不是随手一划的那种。“早”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林荣安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看。
又贴回去了。
没舍得扔。
他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但这次不只是胸口热了。耳朵也热了。整张脸都热了。他把水瓶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掌心贴着脸颊,烫的。
他想,完了。
彻底完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