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漫过苍莽的山峦。
林辰三人沿着山路缓步而下,每一步都走得极沉。影风腿上的伤势未愈,皮毛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小黑翅膀上的伤口虽已止血,却再难振翅高飞,蜷在林辰肩头,金色的眸子黯淡了许多。
林辰状态更糟。地脉道魂引的反噬如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神魂撕裂般的痛感,丹田内道力翻涌不定,元婴萎靡地蜷缩在气海深处,连维持最基础的遁光都做不到。
灭了血影教主,却像是打开了更深的地狱之门。
“掌门,我们……真的能挡住魔尊吗?”影风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跟随林辰至今,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方才深渊中那道古老漠然的意志,却让它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那是生命层次的碾压,如同蝼蚁仰望苍穹。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轮回深渊的方向,即便隔着百余里山峦,依旧能看见那道贯通天地的血色光柱,如同一根猩红的长钉钉在天幕之上,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
封印的崩解,比预想的更快。
“挡不住,也要挡。”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青州身后,是整个东南道域。若这里破了,亿万生灵都要沦为魔口粮。”
半个时辰后,三人终于抵达青州城下。
往日城门大开、商旅络绎的青州城,如今四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披甲执刃的修士与守军,个个面色凝重,弓上弦、剑出鞘,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城下聚集了大量拖家带口的百姓,哭喊声、哀求声连成一片,都在恳求开门放行。守将却只是摇头——魔尊将临的消息早已传开,此刻开门,只会让城中更加混乱。
“是林辰公子!是道宗的林辰公子回来了!”
城墙上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夕阳下,一道单薄的身影缓步走来,肩头立着黑鹰,身旁跟着巨狼,虽满身血污、气息虚弱,可那挺直的腰杆,却如同一杆不倒的枪。
“真的是他!他去血影教总坛了,他回来了!”
“林公子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城下百姓瞬间沸腾,原本绝望的脸上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这些日子,林辰大破血影教分坛、力挽狂澜的事迹早已传遍青州,在许多人心中,他已是最后的支柱。
城楼上的守将又惊又喜,连忙下令:“开城门!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吱呀作响,缓缓拉开一道缝隙。林辰带着影风与小黑穿过人群,所过之处,百姓自动让开道路,目光中满是崇敬与期盼。
可林辰心中却越发沉重。
这份期盼有多沉,肩上的担子就有多重。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救世主,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没有半分把握。
青州府衙内,已是灯火通明。
青州城主周雄,连同道宗驻留青州的三位长老,早已等候多时。见林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林师侄,你可算回来了!血影教那边……”为首的清玄长老急声问道,话说到一半,看见林辰苍白的脸色,又硬生生顿住。
“血影教主已死,血影教总坛已破。”林辰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但麻烦的事,才刚刚开始。”
众人先是一喜,随即心又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周雄城主眉头紧锁,“血影教都灭了,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祸事?”
“是魔尊。”
林辰声音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厅堂之中。
“轮回深渊的封印,正在加速崩解。没有了血影教的万血大祭,魔尊依旧在苏醒。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破封而出。首当其冲的,就是青州城。”
“什么?!”
清玄长老失声站起,满脸难以置信:“封印屹立了万年,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崩解?”
“血影教经营千年,暗中早已腐蚀了封印根基。万血大祭只是最后一把火,如今火虽灭了,封印的根基却已经烂透了。”林辰缓缓坐下,丹田内一阵刺痛,他不动声色地按住小腹,“我在天枢台启动了地脉道魂引,暂时压制了血影教主,也探知了封印的状况。最多三日,魔尊的先遣魔军就会抵达青州。七日之内,他本尊便会破封。”
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面如死灰。
魔尊,那是传说中屠灭上古道宗的恐怖存在,是整个修行界的噩梦。别说他们这些人,就算是道宗全盛时期,也不过是将其封印,而非斩杀。
“弃城吧。”周雄城主苦涩地开口,“以我们的力量,根本挡不住魔尊。趁现在还有时间,组织百姓南迁,或许还能保住一部分火种。”
“不能弃。”
林辰抬头,目光扫过众人。
“青州城是东南道域的北门户,城下地脉与天枢台相连。一旦弃城,魔尊便会顺着地脉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到那时,我们退到哪里都没用。”
“可守得住吗?”清玄长老摇头叹道,“师侄,我知道你天纵奇才,可那是魔尊啊!上古先贤倾尽全宗之力都只能封印,我们这点人手,无异于螳臂当车。”
“守不住也要守。”
林辰站起身,掌心浮现出掌门令,黑白道纹在令牌上缓缓流转。
“天枢台的地脉道韵,我已引动了一部分。青州城的护城大阵,本就是道宗祖师当年布下,与天枢台同出一源。只要能将二者连通,借地脉之力加持大阵,未必不能挡上一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况且,我们也不是要赢。只是要拖。拖到正道盟的援军赶来,拖到其他道域的援手抵达。”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可看着林辰坚定的眼神,再想想城外那无数百姓,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就依林师侄所言。”清玄长老沉声道,“我等即刻下令,整备守城物资,调集所有修士,同时疏散老弱妇孺。”
“周城主,劳烦你安排百姓撤离,尽量往南撤,越远越好。”林辰转向周雄,“留下青壮协助守城,多准备滚木礌石、符箭火油。魔物畏火,能派上用场。”
“明白。”
众人当即散去,各自忙碌。厅堂内,只剩下林辰一人。
他终于撑不住,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一口逆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掌心的掌门令温度越来越高,与地脉相连的道魂,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以身合脉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若是不能尽快稳固道魂,别说操控地脉之力守城,恐怕不等魔尊来,他自己就先神魂俱灭了。
是夜,青州城刺史府后院密室。
林辰盘膝坐在蒲团上,青轮剑横放在膝上,掌门令悬在身前。
黑白道纹从掌门令中蔓延而出,顺着他的手臂游走全身,与体内紊乱的道力交织。地脉的厚重之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修补着受损的经脉,却也在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神魂。
道魂与地脉,就像水与乳,一旦融合,便再难分开。
“若能将道魂彻底凝练,或许反而能因祸得福……”
林辰心中暗道,凝神静气运转轮回剑经的心法,试图引导地脉道韵温养元婴。
可就在这时——
嗷呜——!
城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密集的警钟之声。
咚!咚!咚!
沉闷的钟声响彻全城,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林辰猛地睁开眼,黑白精光一闪而逝。
“掌门,有情况!”影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凝重,“城外来了好多……怪物。”
林辰起身推门而出。
小黑振翅落在他肩头,翅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些许,却眼神锐利:“是魔化的野兽,还有一些人形的魔物,数量很多,正从西边过来。”
林辰抬头望向西方。
夜色之下,隐约能看到点点幽绿鬼火,正快速朝着青州城逼近。腥风扑面而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魔气。
是魔军的先锋。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走,上城楼。”
林辰提剑,大步朝着城头走去。影风与小黑紧随其后。
夜色如墨,青州城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而远方的天地交界处,血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缓缓睁开双眼。
真正的浩劫,终于拉开了序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