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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红纸蝴蝶

我不知道梁婶的儿子是怎么加上我微信的。我的通讯录冷清得很,统共也就十三个人。

通过好友验证后我才知晓,源头竟是刘老头葬礼上那个吹唢呐的师傅。梁黎元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找到了那位师傅,又辗转要到了我的号码。

我不知道那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通过验证时已是深夜,困意袭来,我随手把手机扣在枕边准备睡觉。

屏幕却亮了一下,他发来消息:

li:你好,我是梁黎元。

姜仪:我知道,有事?

li:我听说我妈她总是那样说你,真的不好意思啊,我替我妈妈给你道歉。

li:那个……要是实在不行,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到时候我们俩见个面,我当面给你赔罪?

姜仪:不用。

对话到此为止,没回音,也没下文。

腊月二十六,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雪粒子裹挟着风,打在香烛铺子的塑料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我坐在柜台后面数钱。腊月里生意好,方圆几里的香烛纸钱都往我这儿送。隔壁的菜市场早就空了,卖菜的贩子们大都回家过年,菜场一空,整条街便显出一种被遗弃般的冷清,只剩我这间铺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这寒冬腊月里守着最后一点人气。

门口摆了一排红蜡烛,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门前的雪地一片暖红。

有人站在门口。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我眯着眼认了半天,才从那张成熟许多的脸上找出旧日的影子。

梁黎元。

他比小时候高了很多,肩膀宽了,原本单薄的少年身形如今已被岁月填充得棱角分明。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跟十二岁的时候一模一样,看人的时候有点躲闪,却又在躲闪的间隙里透着一股执拗的直白。

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

“买什么?”我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风吹散了。半天,他才慢吞吞地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只红纸蝴蝶,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的玻璃面上。

那是一只褪了色的纸蝴蝶。

翅膀皱巴巴的,边缘磨得起毛,像是被人摩挲了无数遍。但我认得,这是我妈剪的那种。我妈剪蝴蝶有个绝活,翅膀上的纹路要用剪刀尖一点点挑出来,细得像头发丝,对着光看,那蝴蝶像是随时会飞走。

而眼前这只,纹路已经磨平了,只剩下个大概的轮廓。原本鲜红的纸变成了暗褐色,像一片干涸了十几年的血,透着一股陈旧而悲伤的气息。

“干嘛?”我问。

他支支吾吾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我不耐烦了,皱起眉头:“有话就说啊。”

“婶婶剪的纸蝴蝶,我很喜欢,一直留到现在。”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是有一次不小心把开水泼上去了,就皱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我想问问你,可以帮我再剪一个吗?”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外面的雪粒子还在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一句:“我不会。”

我是真的不会。母亲剪的纸蝴蝶,工艺繁复,栩栩如生,那是她一辈子的精气神。那时候母亲说要把这门手艺交给我,可后来她走得急,这门手艺就跟着她一起进了土,断在了那个冰冷的坟茔里。

他眼里那点光,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灭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残破的纸蝴蝶,记忆突然回溯。我也记得这只蝴蝶,是他那天放学,路过我们家门口时母亲塞给他的。

可我明明记得,当时他被他妈妈拽回屋里,那蝴蝶也就掉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或许是后来又捡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