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朱天峰就醒了。山里的鸟叫得比城里早,叽叽喳喳的,从屋后的密林里一层一层传过来,穿过云杉木板墙的缝隙,钻进他耳朵里。他睁开眼,屋里还是暗的,只有南面那两块玻璃窗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晨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两块模糊的亮斑。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风穿过竹屋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有江水拍岸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他翻了个身,被褥发出粗布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原石地板上,彻底醒了。
他推开云杉木门,山间的晨雾扑面而来。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浆,把整座台地裹在里面,十步之外的栅栏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水汽和草木的清气,凉丝丝地灌进肺里。江面方向什么也看不见,那些笋子一样的奇峰全被雾吞了,连个影子都没留。
朱天峰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用火折子引了火,烧了壶热水。他兑了两个馒头一碗粥,站在顶棚下面慢慢吃。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热气混着柴烟味往上飘,被竹顶棚挡住,在头顶聚成一片暖烘烘的雾。吃完早饭,他把碗碟收回商城,坐在桌边打开商城界面,开始认真计划。
他要种地。而且不是小打小闹,他要种四亩田,种杂交水稻。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昨天清理台地时他就注意到,山腰往上走还有大片缓坡,土质松软,草长得茂盛,扒开草根下面的土是深褐色的,又黑又肥。他昨晚躺在床上就一直在想,商城里有种子卖,有工具卖,甚至有改良的稻种,价格便宜得离谱。四亩地,按他在《我的世界》里种地的经验,只要水源跟得上,肥料跟得上,精耕细作,产量不会低。
他翻开商城“农业”分类,找到种子区,搜索“水稻”。
页面刷新,一排排商品列出来,价格和说明写得清清楚楚。他往下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项上。
【杂交水稻种子·改良型:30积分/斤】
【备注:高产抗倒伏品种,生育期约110天,适应性强,亩产可达600—800公斤(干谷),需水肥充足,适合纬度20—30度之间种植。】
青江县在岭南道,纬度正合适。亩产六百到八百公斤,四亩就是两千四百到三千二百公斤,在这个亩产只有两三百斤的古代世界,这个数字足以让人瞠目结舌。朱天峰没有犹豫,心念一动,兑了四十斤种子出来。
四十个巴掌大的纸包凭空出现在桌上,摞成两摞。他拿起一包拆开,里面是金灿灿的谷粒,粒粒饱满均匀,表面光滑,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米香。他捻了几粒在手里搓了搓,谷壳薄而韧,米粒长而透亮,比他在任何超市里见过的稻种都好看。
种子有了,接下来是工具。他翻了翻商城,兑了一把铁锹、一把铁锄、一把铁耙、一柄柴刀、一副扁担和两只竹筐。这些工具都是铁制或竹木制的,做工扎实,用起来称手,总共才花了几百积分。他又兑了一百斤石灰和二十斤草木灰,留着改良土壤和防虫用。
准备好东西,他背上竹筐,扛着铁锹和锄头,出了院门,沿着屋后的坡地往上走。晨雾还没散,但比刚才薄了些,能看见十来步远的地方。他穿过一片矮灌木,又绕过两块大石头,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出现在他面前,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北面山脊的阴影线。坡地大约有七八亩,大部分是荒着的,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和零星的杂木,只有靠近山脚那一小片被人开出来种过东西,但显然荒废了很久,田埂塌了,地里长满了野藤。
朱天峰站在坡地边缘看了看。这片地比他预想的大,别说四亩,就是八亩也开得出来。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碎了在掌心看。土是深褐色的,混着腐殖质,松散透气,微微湿润。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浓郁的泥土腥香,不酸不碱,质地刚刚好。
他放下竹筐,拿起铁锹,开始清地。
先割草。他兑了一把长柄镰刀,从地边开始,一刀一刀把齐腰深的杂草割倒。杂草种类杂,有茅草、有狗尾巴草、有几种他不认识的阔叶草,根系纠缠在一起,镰刀割过去发出沙沙的闷响。他割得很快,镰刀锋利,手臂一拉就是一大把,割下来的草随手堆在脚边,准备以后烧成草木灰。有几丛草根扎得特别深,镰刀割不动,他就用锄头刨,刨出来的草根带着一大坨泥土,抖掉土之后扔到一边,堆成一座小山。
割了大约两刻钟,他清出了第一块地。这块地靠近山坡下沿,比较平坦,大概有半亩。他放下镰刀,换上铁锹,开始翻土。
铁锹插进土里,一踩一撬,一大块土翻过来,白生生的草根露在外面。他把土块敲碎,草根捡出来扔到一边,然后翻第二锹。他翻得不快不慢,每一锹都翻到一尺深,确保土壤松散透气。翻完一遍,他用铁耙把土块耙细,又捡了一遍草根,然后撒上石灰,翻进土里。石灰是杀地下虫子和调酸碱的,他在《齐民要术》里看到过,商城的石灰粉细得很,撒下去跟面粉似的,一沾土就化开了。
半亩地翻完,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上露了头,雾气散了,江面和远处的奇峰重新露出来,青翠欲滴。朱天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走到旁边喝了口水。他看了看剩下的坡地,还有好大一片没动,至少还得翻三亩半。
他没有歇太久,又拿起铁锹继续干。第二块地靠近第一块,稍高一些,坡度也更明显。他调整了一下翻地的方向,顺着等高线横着翻,这样能减缓水土流失。翻到一半时,铁锹碰到一块硬东西,发出“铛”的一声。他蹲下来扒开土,是一块脑袋大的石头,半嵌在土里。他用铁锹撬了两下没撬动,又用锄头刨了半天,才把石头挖出来。石头通体青灰色,表面有天然的花纹,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挺好看,搬到地边放着,准备以后垒田埂用。
挖出石头的地方留下一个坑,他填了些碎石和土,踩实了继续翻。第二块地翻完,已经快到中午了。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长衫的前襟都浸透了。他把长衫脱了搭在灌木上,光着膀子继续干。反正这半山腰上没人看得见。
第三块地在坡地最高处,靠近北面的林线。这块地树根多,杂木粗,光靠镰刀和铁锹清不动。他兑了一把斧头和一把锯子,把碗口粗的小树齐根砍倒,锯成段堆在旁边。树根盘得深,他用锄头一点点刨,刨出一坨就搬到旁边。有几棵大树他没动,留着给以后遮荫。清完树和根,他又翻了一遍土,捡净石头和草根,撒上石灰。这块地翻完之后,他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火辣辣地疼。他用布条把手心缠了缠,咬着牙继续。
三块地加起来大约三亩半。他站在地头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又把最下面靠近山脚的那片荒田也清理出来,算作第四块。这块地虽然荒了,但底子好,田埂重新垒一下就能用。他从地边搬来石头,沿着田边垒了一圈矮埂,又挖了条浅沟把山上下来的水引到田里。
四块地全部翻完,已经过了正午。朱天峰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坐在田边的树荫下,兑了一碗凉水一口气喝完,又兑了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慢慢嚼着。远处江面上有几条小船在走,船帆小小的,白得像纸片。对岸的奇峰在午后的光线下绿得发亮,山腰缠着一条薄薄的云带,像谁随手系上去的白绸子。
吃完饭,他歇了一刻钟,然后开始做育苗床。
他从商城兑了二十块原石和一批粗木条,在地边一块背风向阳的地方垒了个长方形的池子,长三米,宽一米,高半尺。池底铺了一层碎石,上面盖了一层粗布,再铺上两寸厚的细土。他把细土平整好,浇透了水,然后把杂交水稻种子均匀地撒在上面。四十斤种子他分出一半,二十斤撒下去,密度刚好,种子之间不挤不叠。撒完种子,他在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细土,刚好盖住种子,然后喷了一遍水。
育苗床做好,他又兑了一批竹片和茅草,在池子上方搭了个矮拱棚。竹片弯成弧形插在池子两边,上面盖茅草,南面留了个口子通风。这样既能保温保湿,又能防止鸟雀啄食。他趴在地上看了看拱棚里面,光线柔和,土面湿润,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像个小小的温室。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土,湿润但不积水,刚刚好。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朱天峰把工具收拢到地边的棚子里,又给育苗床浇了一遍水。他蹲在池边,看着拱棚里湿润的土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期待。二十斤种子,按商城的说明,出苗率在九成以上,能育出十几万株秧苗,足够四亩地插秧用。只要水肥跟得上,再过一百一十天,这片荒坡就会变成金灿灿的稻田。
他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往山下走。回到院子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他先烧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点起油灯,坐在桌边吃晚饭。一碗米饭,一碟炒蛋,一盘青菜,还有一个商城兑的咸鸭蛋,蛋黄流油,咸香下饭。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翻看桌上的《大乾地理志》,把青江县周边的水系和气候又仔细看了一遍。
地理志上写着,青江县“四时温润,雨量充沛,九月至次年三月为雨季,四月至八月为旱季,江流不冻,土地膏腴”。他算了算日子,现在是九月初,雨季刚开头,雨水跟得上,正是种水稻的好时候。等秧苗育出来,栽下去,到十二月底就能收第一季。岭南天暖,有些地方一年两熟,他打算收完这一季再种一季,看看能不能赶上。
他合上书,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玻璃窗上反射着油灯的火苗,一团橘黄的光里裹着一粒跳动的芯。玻璃面外,隐约能看见栅栏的轮廓和远处江面上零星的渔火。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湿和远处稻田里青蛙的叫声。
朱天峰吹灭油灯,躺到床上。被褥还是昨天那套,但今天他沾到枕头就困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沉,手心火辣辣地疼。他翻了个身,意识里那个蓝色光屏自动跳出来。
【当前积分:412887】
花了不少,但还剩四十多万。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去趟县城,把地契文书备案,顺便买些围田埂的石头和石灰,再添置几把农具。还有,周伯那样的帮手得找一个,四亩地一个人种不过来。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请一个长工,管吃管住,一个月再给两百文工钱,在这个世界算是厚道的。两百文也就是十积分的事,对他来说连根汗毛都算不上,但对一个农户来说,够一家人吃用两个月。
他合上眼,江风从屋后灌进来,穿过竹林,掠过屋顶,带着山野间独有的清苦气息,把他裹进一片深沉的倦意里。远处蛙声一片,稻田的方向似乎有萤火虫在飞,星星点点,像谁撒了一把碎光。朱天峰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金黄的稻田中间,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涌起金色的波浪,一直涌到天边。
第二天清早,朱天峰醒来时,浑身的酸痛比昨天更厉害了。他咬着牙爬起来,用商城兑的热水擦了把脸,又活动了半天胳膊腿,才觉得松快了些。他兑了早饭吃完,把地契和开垦许可叠好揣在怀里,下了山往县城走。
晨雾散得比昨天快,半路上就看见了江面和远处的峰林,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他沿着官道走,路上已经有赶早的行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三三两两往县城方向去。朱天峰混在人堆里,步子不快不慢。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蓝色短褐,干净利落,看着像个出门办事的乡下后生,不扎眼。
到了县城,他先去了县衙。县衙在城北,青砖灰瓦,门前两座石狮子磨得发亮,台阶下立着一面鸣冤鼓,鼓面蒙了厚厚一层灰,看样子许久没人动过。门口站着个衙役,穿着半旧的皂衣,靠着门框打哈欠。朱天峰上前拱了拱手,说自己是来备案开垦文书的。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里面指了指:“户房,进去左转第二间。”
朱天峰进了县衙,找到户房。屋里光线昏暗,一个老吏坐在案后,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册子。他接过朱天峰递来的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眯着眼核对了上面的官印和编号,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册子,把朱天峰的名字、开垦位置和面积登记上去。全程没问几句话,只是在写到“青江县城北青峰山南麓半山台地”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那地方荒了几十年了,你一个人开?”
朱天峰说:“先试试。”
老吏没再多问,登记完把册子合上,在文书上盖了个“已备案”的戳子,递还给他,然后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朱天峰把文书收好,出了县衙,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手续办完了,那块地合法了,他可以在上面正大光明地盖房种地,谁也管不着。
从县衙出来,他去了城里的铁匠铺。铺子在东街,门口挂着几把锄头和菜刀,铁匠是个黑脸汉子,正在炉前抡锤,叮叮当当的响声半条街都听得见。朱天峰挑了两把锄头、一把镰刀、一把斧头,又买了些铁丝和铁钉。东西不便宜,花了小半两银子,但商城兑银子方便,他不在乎这点钱。铁匠见他买得多,又送了他一截粗铁丝,让他捆东西用。
出了铁匠铺,他又去了杂货铺,买了些盐、酱、醋、针线、粗布和几样零碎东西。最后在一家竹器店门口停下,竹器店门口摆着一排竹筐、竹篮、竹篓,编得密实周正。他想起自己商城兑的竹筐虽然好用,但样子太新、太规整,跟本地货不一样,容易让人起疑,便花了十几文买了两只旧竹筐,背在肩上出了城。
回到山上已经是下午了。他把东西归置好,扛着新买的锄头去了坡地。昨天翻的地经过一夜,土壤更松了,他沿着田边又挖了一遍排水沟,把山上下来的水引到田外。然后去看了育苗床,拱棚里的土面还是湿润的,但还没见出芽。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知道急不得,才起身回了院子。
晚上他坐在桌前,算了一笔账。买种子花了六百积分,工具和石灰草木灰花了八百多,铁匠铺和杂货铺花了些银子,加起来总共不到两千积分。而他现在有四十多万积分,按每秒十三积分算,这些花掉的他用不到三分钟就能赚回来。他在纸上写了个数,又划掉,笑了笑。在这个世界,钱和积分完全是两回事。银子要一两一两地挣,积分是每秒每秒地跳。他不需要用积分换银子,他需要用积分换来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
接下来几天,朱天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坡地看育苗床,然后翻地、挖沟、修田埂。他把四亩地又细翻了一遍,捡净了石头和草根,从山下挑水浇了一遍透水。育苗床里的种子终于在第五天冒出了白芽,密密麻麻的,像一层细碎的珍珠铺在土面上。他蹲在拱棚边看了很久,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第七天,他下山去了一趟城外的村子。他沿江走了几个村子,跟人打听有没有愿意做长工的。问了两家,第一家是个壮年汉子,嫌他地少,怕干不长,没答应。第二家是个老汉,六十多了,干不动重活。朱天峰没勉强,继续往前走,在第三个村子的村口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蹲在树下编筐。
那汉子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胳膊粗壮,手指却灵巧,竹篾在他手里翻飞。朱天峰走过去搭话,问他有没有活干。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自己姓周,家里地少,农闲时给人打短工。朱天峰问他愿不愿做长工,管吃管住,一个月两百文。周伯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竹筐,盯着他看了几息,问:“种什么?”
“水稻,四亩。”
“四亩水田?”周伯皱了皱眉,“你一个人翻的地?”
朱天峰点头。周伯又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像说大话的,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站起来:“行,我去看看。”
朱天峰领着他上了山。周伯一路走一路看,到了坡地,蹲下来抓了把土,又去育苗床边掀开茅草看了看,站起来时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问:“这谷种哪来的?粒儿这么大,我没见过。”
“南边带来的。”朱天峰还是那句话。
周伯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地翻得深,沟也挖得对。就是水不够,光靠山上这点渗水,四亩田撑不住,得从江里引。”
朱天峰说:“我正打算明天去江边看看地形。”
周伯说:“我去。我在这江边住了四十多年,哪条沟能引水我比你清楚。”
朱天峰看着这个黑红脸膛的汉子,点了点头。两人在坡地上又转了一圈,周伯指了几处需要加固的田埂,又说了几样朱天峰没想到的农具。朱天峰一一记下,心里踏实了不少。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个道理他懂。商城能给他最好的种子和工具,但种地这件事,光有工具不行,得有经验,有耐心,有对土地的本能。这些东西,周伯有。
傍晚他把周伯带到院子,指了指前院空着的那间偏房,说:“你住这儿,被褥我明天给你添置。”周伯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云杉木板墙,又抬头看了看竹屋顶,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两人坐在灶台边的顶棚下吃饭。朱天峰兑了三个菜,一壶酒,周伯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吃到一半,周伯放下筷子,看着远处的江面说:“掌柜的,你从南边来?”
“嗯。”
“南边哪?”
“清河县。”
周伯想了想:“没听过。”
“小地方。”
周伯没再问,端起碗继续吃。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朱天峰能感觉到,周伯心里有数。这个年轻人拿出来的东西不寻常,种地的法子不寻常,连说话的口音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周伯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事多,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年轻人待人厚道,给工钱爽快,种的稻子能活,就够了。
吃完饭,周伯回了偏房。朱天峰坐在院子里,点着油灯翻看《齐民要术》。远处的育苗床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拱棚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意识里那个蓝色光屏还在无声地跳动,数字一秒一秒往上翻。他翻了翻商城,在“农业”分类里又看了几样东西:磷肥、钾肥、复合肥、农药、除虫剂。价格都不贵,但他暂时不打算用。这片地底子肥,他用石灰和草木灰已经做了最基本的处理,先用有机的法子种一季,看看效果。如果产量达标,再考虑用商城的东西做补充。步子不能迈太大,容易被看出来。
他关掉界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了几声。远处江面上有渔火在闪,星星点点的,和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他转身进了屋,关上木门,躺到床上。明天还要去江边看水,还要给周伯置办被褥和工具,还要把育苗床再浇一遍水。事情不少,但都不急。他有时间,有积分,有这片地,有这座屋。日子还长。
他闭上眼,竹屋顶上传来夜风吹过的沙沙声,远处有蛙鸣,有虫叫,有江水永不停歇的流淌。朱天峰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沉下去,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