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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破镜冲围去,踏雨入松岗

九墟生劫:镜锁轮回

巨大圆镜浮在雨幕之间,镜面白光一浪高过一浪,镜中复刻出来的两道虚影,眉眼身形与沈妄机、陆葬渊分毫不差。虚影缓缓抬手,指尖牵出丝丝缕缕的银白镜线,隔着一层薄薄的镜面虚空,遥遥缠向二人的眉心。镜线无声无息,不携爆裂煞气,却专勾神魂,一旦被缠上,魂魄便会被慢慢拽入镜中,永世困在倒影幻境里,成为九生镜残痕新的一部分。

破镜冲围去,踏雨入松岗。

陆葬渊把沈妄机牢牢护在身后,探墓铲横挡在前,目光紧紧锁住那面悬浮的大圆镜。他肩头的伤口被雨水浸泡,一阵阵钻心的疼,顺着臂膀蔓延到全身,每一次挥铲,皮肉都跟着扯动,温热的血浸透衣衫,在胳膊外侧凝成暗红的血痕。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一边留意镜中虚影的动向,一边提防丧主挥来的煞鞭与黑煞长蛇的突袭。

沈妄机靠在他后背,浑身经脉里还残留着阴煞的寒意,气血虚浮,脑袋一阵阵发晕。他勉强稳住心神,目光扫过三面合围的攻势,低声对陆葬渊说道:“本命镜的力量全在镜面之上,镜线是引魂的媒介,只要击碎镜面,镜影缚魂之术自会瓦解。只是喜娘与这面镜神魂相连,镜面受创,她必会拼死反扑,你要当心。”

话音未落,丧主催动的数道灰黑煞鞭已经破空而至,鞭梢裹挟着细碎的坟土与镜屑,呼啸破空。陆葬渊脚下踏转,身形微微侧倾,探墓铲快速旋出一圈冷光,铲刃接连撞上抽来的煞鞭。

砰砰几声闷响接连炸开,煞鞭本是镜煞凝聚而成,遇上探墓铲自带的勘墟破妄之力,一碰便大片溃散,化作漫天灰雾消散在雨里。丧主见煞鞭接连被破,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双手印诀再变,周身剩余的煞气收拢,凝聚成一团厚重的煞球,蓄力之后,朝着二人正面猛砸过来。

与此同时,喜娘指尖轻捻,本命大圆镜光华暴涨,镜中两道虚影同时探出手臂,无数银白镜线如同蛛网一般铺展,密密麻麻笼罩前方数丈空间,封死了通往坡下松岗的道路。那道黑煞长蛇也紧随其后,黑气翻涌,无数细小的煞丝从蛇身向外扩散,配合镜网,层层叠叠,不给他们留下半点绕行的空隙。

前路,镜线如网;侧方,煞球压顶;身后,祭台镜界还在源源不断补给镜气。三面锁死,唯有镜面正中,是整套攻势的枢纽,也是唯一可以撕开的缺口。

“对准镜面!”沈妄机沉声提醒。

陆葬渊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剧痛,不再分散精力去格挡四面八方的零星攻势。他将探墓铲握得更紧,双腿微微屈膝,积蓄全身残存的力气,目光死死锁定大圆镜的镜心位置。雨珠砸在铲面上,顺着冷亮的刃口不断滑落,风声、雨声、煞气翻涌的嘶鸣,在这一刻仿佛尽数退远。

丧主的煞球转瞬便至,陆葬渊没有回身硬接,而是借着煞球逼近的势头,猛地侧身,脚下发力,迎着大圆镜直冲而去。煞球擦着他的后背飞过,重重砸在后方的石台之上,积水炸开,青石被煞气腐蚀出一片发黑的斑驳印记。

喜娘见状,青白假面下的神色终于泛起波动,她急速摇动手中帛幡,催动镜线加速缠绕,想要在陆葬渊靠近之前,将他的神魂锁住。银白镜线飞速奔涌,缠向他的四肢、脖颈,数根镜线率先碰到他的衣袖,瞬间收紧,一股拉扯神魂的力量从镜线上传来,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他心底最念的故土故人。

陆葬渊牙关紧咬,舌尖用力咬破,尖锐的痛感瞬间击碎幻境,他无视镜线的束缚,迎着漫天镜网,高举探墓铲。

“碎!”

一声低喝,铲刃裹挟着破妄之力,狠狠劈在大圆镜的镜心。

哐嚓——!

一声清越刺耳的碎裂声在山巅回荡。蛛网般的裂纹从镜心向外飞速蔓延,原本明亮的镜面瞬间黯淡下去,镜中两道复刻的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随着镜面崩裂,一点点消融、溃散。无数银白镜线失去源头,寸寸断裂,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滂沱雨幕之中。

本命镜受损,喜娘身子猛地一颤,踉跄后退两步,捂着心口,假面之下溢出一缕淡黑的血沫。她和此镜神魂相连,镜碎,她自身也受了重创,一身镜气直接折损大半,手中那幅大红镶白边的帛幡无力垂落,幡面上流转的镜光尽数熄灭。

“我的镜……”喜娘的声音发颤,不复先前轻飘飘的漠然,满是痛惜与怨毒,“你们毁我本命器物,今日就算逃下山,落傀山的镜影,也会日夜追猎你们二人!”

本命镜破碎,这一道锁魂的屏障就此瓦解,通往松岗的缺口,终于打开。

“走!”沈妄机立刻出声,陆葬渊顺势收铲,回身再次搀扶住他,不敢停留片刻,朝着石台边缘、通往坡下的松林小径奔去。

黑煞长蛇暴怒嘶吼,黑气卷成一团,紧随其后追来,丧主强忍怒意,也迈步跟上,残破的气息依旧凶狠,不肯放他们轻易脱身。

二人踏过满是积水的石台,脚下青石湿滑,好几次险些摔倒。沈妄机体内阴煞未清,每跑一步,经脉都阵阵抽痛,全靠陆葬渊半扶半架,才勉强跟上脚步。雨水顺着头顶、脸颊往下淌,模糊视线,远处的松林在雨雾里朦朦胧胧,那片野坡之上,古标坟依次排布,地脉之气连绵成片,是镜局力量最薄弱的地方,也是他们唯一的容身之处。

很快,他们踏出祭台笼罩的核心镜界。

方才还无处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镜气,骤然淡了许多。耳边那些缠人的低语、幻听,一点点褪去,不再如影随形。墟妖分化出来的黑煞长蛇追到镜界边缘,黑气不断震颤,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拦,不敢贸然跨出。镜界之外,地脉本气浩荡,天生克制镜煞,它若是追出去,自身煞体便会持续消融。

丧主追到边界,脚步猛地顿住,望着二人奔向松岗的背影,眼底满是不甘,却也不敢轻易踏出镜界范围。他是镜局养出来的傀身,根基依托祭台镜气,离开镜界太久,躯壳会慢慢枯萎消散。

“你们以为逃出镜界就万事大吉?”丧主的声音隔着雨雾遥遥传来,带着阴冷的警告,“阵纹虽断,镜根未亡,落傀村的轮回还在。镜痕藏于山底,只要还有人踏入村落,献祭便会重启。我会在山中等候,等着你们再度回来!”

陆葬渊没有回头,扶着沈妄机,踩着泥泞的坡路,一头扎进苍松笼罩的山岗之中。

高大的松树枝叶交错,撑开一片荫蔽,滂沱大雨穿过松针,化作细碎的雨丝洒落。林间腐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绵软湿滑,泥土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先前祭台之上那股经久不散的腥腐坟土味。

直到深入松林深处,确认身后没有煞影再追来,两人才缓缓停下脚步。

陆葬渊轻轻将沈妄机放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干旁靠着,自己也挨着树干滑坐下来,长长喘出一口气。肩头的伤口持续作痛,力气几乎被抽空,探墓铲斜斜搁在身侧的泥土里,刃上还沾着零星镜屑与煞气灼烧过后的灰迹。

沈妄机背靠粗糙的松皮,闭目调息,缓慢引导体内残存的地脉之力,一点点化解经脉里滞留的阴煞。他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有血色,许久,才缓缓睁开眼,望向山巅祭台的方向,隔着层层松枝雨雾,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我们暂时脱身了。”沈妄机声音低缓,带着疲惫,“可丧主说得没错,我们只是打断了本轮献祭的通路,没有彻底毁掉地底的九生镜残痕。镜局根基尚在,落傀村的圈套依旧摆在那里,往后还会有不知情的外人,被诱入村中,踏入镜幻。”

陆葬渊沉默片刻,抬手擦去脸上雨水,目光凝重:“那一缕逃出去的神魂,躲在地脉之中,能安稳多久?”

“地脉庇护,可保它暂时不被镜气捕捉。”沈妄机轻轻摇头,“但它本就是被镜局炼化过的魂体,根基受损,若是长久困在山野,终究会慢慢散作残念。想要真正了结,终究要重回古墓主椁,直面那深埋地下的镜根。”

山风穿过松林,松涛阵阵,混着淅沥雨声。山巅祭台的纷争暂时落幕,他们冲出了煞潮与镜网,踏雨逃入松岗,可这一场和落傀镜局的纠葛,远远没有走到终点。

雨还在下,整座落傀山,依旧藏着数不清的虚妄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