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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野坡寻隐径,暗绕祭台根

九墟生劫:镜锁轮回

长队的声响一点点沉进后山密林深处,唢呐的调子隔着层层树影,变得微弱缥缈,如同游魂的低吟。沈妄机与陆葬渊等那股红黑交织的墟气走远,才缓缓从及腰的荒草之中直起身。

野坡寻隐径,暗绕祭台根。

脚下这片野坡,不在古祭道的范围之内,没有人工铺就的青石板,满眼都是乱石、荆棘与杂乱丛生的衰草。坡势陡峭,雨水顺着坡面往下淌,在泥土上冲出一道道细长泥沟,一脚踩上去,泥土湿滑,稍不留神便会打滑滚落。正因为偏僻难行,镜局布设的警戒大多放在主祭道沿线,此处反倒成了为数不多的空隙,只是这空隙之中,也绝非全然安全。

沈妄机抬眼,目光扫过整片野坡,没有急着迈步。他先前以旧坟为路标,一路从山中逃出来时,便记下这一片的地气走向。落傀村本就压在古墓封土之上,后山整座主峰,便是古墓的主椁大丘,山巅祭台,正是建在主墓墓顶的封石之上,是整套镜局的根基所在。

“记住我们的路。”沈妄机压低声音,指尖轻点坡上错落分布的土丘,“寻常荒坟,坟头地气散乱,随四季流转而变。但这条隐径上的旧坟,是早年修筑古墓之时,工匠刻意埋下的标坟。坟向、坟土、碑石方位,全都顺着古墓地脉排布,地气恒定不变,不受镜气幻象篡改。只要循着这些坟丘走,便不会踏入镜局幻化出来的歧路。”

陆葬渊握紧探墓铲,铲刃朝前,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带刺荆棘。棘刺沾着冰冷雨水,划过衣料,留下细碎的勾痕。他顺着沈妄机指点的方向望去,野坡之上,一座座坟丘大小不一,有的坟头已经彻底塌平,只余下一圈微微隆起的土痕,隐在野草底下,若不细看,只会当成普通土包;少数残存半截断碑,碑面文字早被风雨磨灭,只剩模糊轮廓。

“这些标坟,年代比落傀村还要久远?”陆葬渊低声问。

“远得多。”沈妄机缓步往前,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坟与坟之间地气相连的节点上,“村落是后来之人,借着古墓的墟气建起,镜局也是依托古墓原有格局慢慢成型。这些标坟,原本是建墓工匠留下的地脉记号,用来标记墓顶封土的范围、地脉走向,并非埋人的坟茔。镜主只看重主祭道的仪式,不屑打理这片野坡,才让这条隐径保留至今。”

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坟丘连成的长线向上攀爬。葬生雨没有停歇,细密雨丝穿过枝叶,落在头顶肩头,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周遭林间安静得可怕,没有飞鸟鸣啼,没有虫兽嘶鸣,整座后山像是一具沉眠的庞然大物,唯有远处偶尔飘来一缕唢呐余音,提醒他们那支红白长队,还在主祭道上缓缓前行。

走着走着,陆葬渊忽然脚步一顿,伸手拉住沈妄机的衣袖。

“你看左边。”

沈妄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侧头望去,野坡左侧的林子深处,凭空浮起一片淡淡的白影。白影朦胧,像是一层薄薄雾纱,雾纱之中隐约能看见街巷屋舍,正是方才他们方才离开的落傀村模样。街巷里人影往来,红堂红烛高照,灵棚青灯摇曳,甚至还能隐约听见唢呐声、人语声,和方才所见一模一样。

是幻象。

“镜气散溢,在侧坡布下的迷障。”沈妄机神色平静,没有多看那片幻景一眼,“主祭道的气机牵动整片山的墟气,连带这片野坡也生出幻境。幻象复刻村落景象,引诱人心折返。若是心神不定,想着重回村中寻线索,径直往白影里走,便会永远困在镜中轮回,一遍一遍重复进村、被困、被献祭的结局。”

陆葬渊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片诱人的白影。他清楚,幻境最厉害之处,从不是凶神恶煞的景象,而是复刻人熟悉的地方,勾起心底侥幸,让人自愿踏入圈套。他抬手,用探墓铲在身侧一块岩石上轻轻划下一道浅痕,作为记号,方便之后原路折返。

继续向上,坡势越来越陡,脚下泥土里混着大量风化的碎石,不时有石块被脚步带动,顺着坡面哗啦啦滚落,在寂静山林里格外刺耳。每一次碎石滚落,两人都会立刻停下脚步,屏息静听,确认没有引来祭道上随行警戒的假面村民,才敢继续挪动。

沈妄机一路望气,地脉气息顺着标坟连绵向上,越靠近山巅,地底透出的墟气便越是厚重。泥土里渐渐泛起淡淡的腥腐气息,和红轿、黑棺上散出的味道同源,只是更为沉厚,深埋在封土之下。

“快要到祭台的下层了。”沈妄机停下脚步,躲到一块巨大的卧石之后,探头向上方山巅望去。

隔着一层浓密的古松树冠,山巅的轮廓隐隐浮现。那处山顶被人为平整出一方平台,便是祭台所在。远远看去,祭台中央立着一根高大的石柱,柱身缠绕一圈又一圈连绵不断的银白镜纹,和十字街口古碑、村东矮院古镜之上的纹路同根同源。石柱四周,铺着一圈圈环形石台,层层向内收拢,如同一个巨大的石盘,静静等候祭品送到。

那就是整套镜局的根。

花轿、黑棺、假面、红白祭礼,所有的引诱、囚禁、抽魂,最终的终点,全都在这座石筑祭台之上。等队伍抵达,红轿里的祭品、黑棺之中的墟妖,都会被引至石柱之下,镜纹启动,抽取神魂,汇入深埋在封土之下的九生镜残痕,维系这一场周而复始的轮回。

“祭台外围,有一圈石栏。”陆葬渊眯眼远眺,努力穿透雨雾与松枝的遮挡,“石栏之后,似乎刻着一圈圈环形铭文,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有没有值守的人?”

“暂时看不见。”沈妄机缓缓摇头,“镜主的心思全都放在红白队伍之上,人手大多随队护卫祭链,祭台这边只有镜气本身作为屏障。但这屏障远比人手警戒凶险,只要生人贸然踏上石台范围,镜纹立刻便会触发,直接拉入最深的镜幻之中。”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封土,指尖捻起一撮被雨水泡软的泥土,泥土乌黑,捏在手里黏腻,带着一股亘古不散的阴寒。

“我们不直接登上祭台。”沈妄机定下主意,“先在这片松树林里藏好,摸清祭台的格局,看清石柱镜纹的运转方式。等队伍抵达、祭礼开启,镜局气机尽数汇聚在石柱献祭节点之时,才是破绽显露的一刻。镜局所有力量集中一处,别处的锁链便会松动,我们才有机会打断轮回。”

远处,主祭道上的唢呐声又一次清晰起来,红白队伍距离山巅,越来越近。林间的墟气一点点向上汇聚,山巅石柱上的银白镜纹,隔着雨雾,开始一下一下,缓缓亮起微光。

陆葬渊靠在冰冷的卧石上,稳住呼吸,探墓铲横放在身前,目光牢牢锁住山顶祭台。两人隐在浓密的松荫之中,藏于野坡的隐径尽头,静静等候祭礼开启,等候这盘由镜主布下多年的死局,迎来唯一一道破局的缝隙。葬生雨还在飘落,松针承住雨水,一滴一滴,无声坠落在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