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自红堂重重帘幕间退出,并未立刻离开。灵棚方向那一声香烛爆裂的轻响,牵着两人的目光,越过雨巷,落向白幡垂落的灵堂。
沈妄机抬手止住陆葬渊前行的脚步,低声道:“先去灵棚看一看。香烛异动,绝非寻常。”
两人贴着墙根阴影,绕过几名往来布置的傀儡仆从,悄无声息地靠近灵棚。灵棚以白布搭顶,四壁挂着长长的白幡,棚下以人骨为灯台,青幽骨灯静静燃着。正中停放那口黑漆棺,棺身沉暗,棺盖紧闭。
灵堂之内,丧主拄杖立于棺侧,几名傀儡孝眷垂首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供案之上,插着三炷线香,本是丧礼上香的规矩,青烟本该袅袅向上,飘向棚顶。
可此刻,那三炷香的火苗正在微微颤动。
“灵堂香烛颤。”沈妄机压低声音,驻足在灵棚外的暗影里,凝神望去。
供案上的香烛,火苗无端摇曳,并非被穿堂风吹动。灵棚之内,并无风来,可烛火忽高忽低,忽明忽暗,像是有一股无形的气息,在火苗周围来回盘旋。骨灯的青焰也随之跳动,将棚内白幡映得忽明忽暗。
更诡异的是那三炷线香。
寻常焚香,青烟受热升腾,笔直向上。可此处的香火,燃出的烟缕并不朝上,反而向下蜿蜒,贴着供案桌面,缓缓流淌,如同三条细弱的灰蛇,朝着黑漆棺的方向爬去。
“香火反向烧。”陆葬渊眯眼,低声道,“烟往下走,这是逆了阴阳。”
沈妄机缓缓点头,神色凝重:“人间丧礼,香烛向上,是送亡魂升天,告慰先灵。香火反向,烟落向棺中,不是送魂,是引魂,是把外界的气息、生人神魂,往棺里的墟妖身上勾。”
他望气看去,只见三炷香的烟火之中,缠着一缕缕灰黑墟气。香火本是连通阴阳的媒介,此处却被镜局改了用法,反向燃烧,成为棺中墟妖汲取生人气的通道。
供案前,一名傀儡孝眷缓缓抬手,将新的线香插进香炉。他插香的动作僵硬,香插入炉的瞬间,火苗又是一颤,一缕反向的青烟立刻缠上他的手腕,顺着他的衣袖钻进去。那傀儡毫无知觉,依旧垂首跪着。
“傀儡身上的墟气,就是这样一点点被香火喂给棺中邪祟。”沈妄机道,“可若是生人靠近,这反向香火,便会把生人的神魂往棺里引。我们不可踏入灵棚,更不可去碰供案上的香烛。”
陆葬渊的目光落在黑漆棺上。棺盖之下,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响动,与先前夜半听见的叩板声一般无二。棺中墟妖,似乎感知到香火反向输送的气息,正在棺内缓缓转动身躯。
就在这时,丧主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向灵棚外的阴影,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看见两人,却像是知道有人在暗处观望,抬手,轻轻敲了敲棺盖。
咚。
一声闷响,棺内墟妖的响动骤然停住。反向流淌的青烟,也在这一刻顿了一顿,随即继续贴着桌面,蜿蜒爬向棺身。
“他在提醒棺里的东西,时辰快到了。”陆葬渊低声道。
“香火反向,是祭礼启程前的一道引子。”沈妄机收回目光,“待花轿白棺一同抬出街巷,这反向香火便会引路,把整支队伍的气息,一路引向后山古墓。棺中墟妖借香火养足气力,到了祭台,便会破棺而出。”
两人又观察片刻,只见灵棚内的香烛越颤越急,反向青烟越流越密,渐渐在供案与棺之间连成一条灰线。白幡被无形气息吹动,轻轻摆动,棚内青幽骨灯的火光,映着棺身沉沉的黑影。
远处红堂方向,喜娘的调度声响起,花轿已经备好。吉时将至,两事同发,红事的喜烛与白事的反向香火,一红一白,在雨夜里遥遥呼应。
“该走了。”沈妄机道,“灵堂异动我们已看清。香火反向是引魂通道,切记不可近前。”
两人悄然退离灵棚,重新隐入街巷阴影。身后,灵堂香烛兀自颤动,反向香火贴着供案,一缕缕淌向黑漆棺,像三条不肯升天的阴河,静静喂着棺中沉睡的邪祟。
而灵棚梁柱之间,不知何时,缠上了几缕崭新的白绸,帛布之上,隐隐泛着陈旧的暗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