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墙之后的私语散尽,两人不再停留,借着雨幕掩护,重新靠近红堂外围。
红堂门前的红灯笼被雨水泡得塌陷,竹架歪斜,堂内烛火通明,暖赤的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在泥泞地面投下晃动的红影。堂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是祭礼前最后的布置。
沈妄机与陆葬渊伏在院墙外侧的荒草里,透过墙缝向内观望。
堂屋正中,一名喜娘正站在嫁衣旁,抬手整理悬挂在横梁上的血绣嫁衣。
这喜娘一身大红喜服,衣料绣满缠枝纹样,头戴缀着珠花的红盖头,本该是婚嫁里最鲜亮热闹的角色。可她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毫无半点血色。
面皮惨白,像一层糊在骨头上的纸,没有活人的红润,也没有亡魂的青灰,是一种枯寂的、毫无生气的死白。眼眶深陷,眼珠浑浊,直直盯着前方,不见喜怒。
最诡异的,是她的嘴唇。
唇上涂着一层暗红膏脂,色泽浓艳,和惨白面皮形成刺眼对比。那膏脂并非寻常胭脂,质地黏腻暗沉,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油脂气息。
“那不是胭脂。”沈妄机压低声音,目光紧锁喜娘的唇,“是死人脂。”
陆葬渊眉峰一蹙,凝神细看。
喜娘抬起手,指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盒,打开盒盖,里面盛着半盒暗红膏状物。她用指尖蘸取膏脂,一遍一遍,反复涂抹在嘴唇上,动作缓慢机械,如同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个动作。
死人脂,是从古墓棺椁之中,从亡者尸身之上析出的油脂。九墟邪俗之中,以死人脂涂唇,可隔绝生人气息,让自身半人半傀,方便在阴阳两界之间穿行,主持冥婚祭礼。
喜娘涂完唇,缓缓转过身,朝着堂内的铜镜方向走去。她脚步拖沓,鞋底踩过积水,却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镜前,对着镜面,微微仰头,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
镜面之中,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
镜里浮现的,是一张早已腐烂的亡者面孔,皮肉干瘪,唇上同样涂着那层暗红脂膏。镜外是无血的白面皮,镜内是枯朽的亡容,虚实两层,叠在一处。
“她早已不是活人。”沈妄机轻声道,“当年主持祭礼的喜娘,身死之后,被镜局拘住,一代一代延续下来,永远做这场冥婚的司仪。死人脂涂唇,就是为了锁住她残存的神魂,让她不会消散,也不会觉醒。”
喜娘对着铜镜,轻轻开口,声音干涩平板,没有半点婚嫁喜娘该有的喜气:“吉时将近,新人就位,红轿备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穿透窗纸,飘到院墙之外。
堂内几名穿着喜服的傀儡,闻言纷纷动起来。有人捧来红绸,有人摆放喜案,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前排练无数遍的木偶。
喜娘再次抬手,又蘸了一点死人脂,补了补唇上的膏色。她的指尖,沾着暗红油脂,在惨白面皮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陆葬渊低声道:“她这一身,全是阴物。死人脂封唇,喜服裹魂,镜中藏亡容。若是靠近她,很容易被她身上的死气缠上。”
“她是红事祭礼的主持,和灵棚的丧主,一阴一阳,分别执掌红白两仪。”沈妄机道,“我们现在不能惊动她。一旦她察觉我们在外窥探,便会立刻召来堂内傀儡,把我们围在红堂。”
喜娘整理完嫁衣,转身走向堂侧的红轿。那顶红轿停在庭院角落,轿身挂满红绸,轿帘垂落,遮住内里。她伸手,轻轻抚过轿身的红绸,指尖的死人脂在绸缎上留下淡淡的暗红痕迹。
就在这时,喜娘忽然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惨白的面孔,直直转向院墙的方向。
浑浊的眼珠,隔着窗纸、院墙,仿佛穿透层层遮挡,看向两人藏身的荒草。
沈妄机瞬间屏住呼吸,周身气息尽数收敛。陆葬渊也攥紧探墓铲,全身绷紧。
喜娘静静望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缓缓收回目光,继续抬手整理轿帘。她唇上的死人脂,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油光,惨白无血的面孔,在红堂的暖光里,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我们先退。”沈妄机低声道,“此处不宜久留。她已经起了疑心,继续待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两人贴着荒草,缓缓向后撤离,离开红堂院墙。身后堂内,喜娘依旧在有条不紊地筹备祭礼,死人脂的腥腐气息,混着红烛烟气,在雨雾里缓缓飘散。
这一场红白大戏的司仪,面无血色,唇抹死人脂,静静等候吉时,牵引着无面新娘,登上红轿,奔赴后山古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