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生雨绵绵不绝,把落傀村的泥土泡得软塌塌的,一脚踩下去,泥浆便裹住鞋底,拔脚的时候咕叽一声,带出一滩浑水。
沈妄机辞别那坐在门槛上的老者,沿着窄巷继续往村子深处走。两旁土屋的门窗大多紧闭,偶尔有窗缝漏出一点微光,却听不见鸡啼犬吠,也听不到寻常村落里妇人唤孩子、汉子闲谈的声响。偌大一个村子,只剩雨声,还有时远时近、调子错乱的唢呐声,衬得四下静得发慌。
他刻意放轻脚步,墟道望气的眼力没有收起来,目光扫过两侧屋舍,那些院墙、柴垛、墙角堆着的破旧农具,全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阴浊之气。气息不算浓烈,丝丝缕缕缠在砖瓦草木之间,像是长久浸在这片葬生雨里,慢慢被浸透了。
巷子弯弯曲曲,越往里头走,房屋越发稀疏,到了末尾,视野忽然开阔。
巷尾是一片空场,本该是村里晒谷、集会的地方,如今空地上长满了半枯的野草,被雨水打得倒伏一片。空地中央,立着一座老旧戏台。
戏台是木架子搭的,年月久了,木头发黑腐朽,不少横梁已经开裂,边角的雕花早就烂得模糊,台板上积着厚厚的泥垢,缝隙里钻出杂草。戏台没有遮雨的棚子,任由冷雨直接浇在台面上,木板吸饱了雨水,黑沉沉的,看着沉重又脆弱,仿佛再经几场大雨,整座台子就要塌掉。
就是这么一座空荡荡、快要朽烂的戏台,耳边,清清楚楚飘来了唱戏的声音。
咿咿呀呀,婉转的旦角唱腔,混着板鼓轻敲的节奏,顺着雨丝飘过来,调子悠悠缓缓,听着是一出古旧的戏文。
沈妄机脚步一顿,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凝神细听。
“红绫裁作嫁衣裳,白幡挽断少年肠……”
戏词一句一句,顺着风飘进耳朵,唱的正是红白悲欢,和村子里眼下这一场喜丧隐隐对上。唱腔婉转柔媚,听着像是女子站在台上开口,板鼓、胡琴的伴奏有条不紊,该重的时候重,该缓的时候缓,一点不乱。
可戏台上,空空荡荡。
没有戏子,没有乐师,台上没有一盏灯,没有挂戏幡,只有雨水不停砸在朽木板上,溅起细碎水花。空荡荡的戏台,孤零零立在雨雾之中,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声音,就从这空台子上飘出来。
沈妄机慢慢往前挪了两步,踩过漫到脚面的积水,离戏台更近一些。
越靠近,戏声越是清晰,连转腔的尾音、板鼓轻落的脆响都听得真切,不像是风声幻听,也不是从远处别的院子传过来的,声源确确实实就在戏台之上。他仔细打量台面,木板缝隙里只有烂草和泥水,台后用来换戏服的侧幕早就烂成碎布条,挂在木架上随风飘晃,幕后黑漆漆的,什么都藏不住。
他抬手,指尖捏了一道静心诀,稳住心神,提防是阴声扰神的幻术。
“缘来不是人间配,一入墟中万事忘……”
旦角的声音还在继续,凄凄婉婉,唱到这句的时候,调子陡然往下沉,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凉。伴奏的胡琴声也跟着发闷,像是琴弦被潮气浸得发僵。
沈妄机绕着戏台走了半圈,脚下木板被雨水泡得湿滑,每一步都要留心脚下朽坏的木缝。他低头看台板,上头没有脚印,没有新的痕迹,只有经年累月积下的泥痕,被雨水反复冲刷,早已经分不清年月。
“是谁在唱戏?”他开口,声音压得不高,混在雨声里。
戏声没有停,依旧自顾自唱着,仿佛根本听不见他的问话。
没有应答,没有停顿,唱腔、鼓点,一环扣一环,稳稳当当继续往下走。
沈妄机抬眼望向戏台后方,往后是一片荒坡,坡上草木丛生,再往远,便是后山古墓的方向。风从荒坡吹过来,裹着那唱戏的声音,雨雾一层一层,把远处的山林遮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方才老者说的话,年年一场红白仪式,安抚山中亡魂。
莫非这台戏,本就不是唱给活人听的?
戏台本是给人观戏的地方,可这座落傀村的戏台,台上无伶人,台下无看客,只有葬生雨日夜相伴,独独在这个时候,响起戏文。戏唱给亡魂,唱给藏在这片墟土底下的东西,而村里的人,或许年年都来这里,听一场看不见人登台的戏。
正想着,那一段戏唱到末尾,唱腔慢慢收住,板鼓轻轻敲了三下,余音在雨雾里绕了一圈,方才缓缓消散。
四下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木台的声响。
沈妄机站在台下,盯着空空如也的戏台。方才婉转的戏声还残留在耳边,可台上依旧空荡荡,朽木、荒草、冷雨,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戏台的木柱。木头湿冷,指尖一碰,便蹭下一块发黑的朽渣,一股淡淡的、陈旧的脂粉香,混着泥土腥气,从木柱缝隙里漫出来。那香气很淡,藏在雨味底下,若不是离得极近,根本察觉不到。
这香气,和红堂那件嫁衣上残留的脂粉气息,是同一种味道。
沈妄机心头一沉。
唱戏的人,不是此刻在此,而是曾经在这里。不知多少年前,有女子登台唱戏,最后留在了这片墟土之中。岁岁葬生雨落下,戏台便会重复响起当年的曲调,一遍一遍,永不停歇。
巷子深处,唢呐声又一次响起来,和方才消散的戏声遥遥呼应。
他知道,这戏台,也是这局里的一环。红堂悬嫁衣,灵棚燃骨灯,空台唱旧戏,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拼成了落傀村藏在雨幕之下的秘密。
雨还在下,空戏台静立在荒场中央,静静等着下一段戏,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