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柳书泱从医馆出来,没有往土地庙走。
她拐进了染坊对面那条街。街不长,两边是矮铺面,卖布的、卖线的、卖染料的。染坊在街中间,门口挂着几匹刚染好的蓝布,在风里晃着。柳书泱站在染坊对面的墙根下。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凉。她靠着树干,看着染坊的门。
卖烧饼的老头今天收摊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柳书泱远远看见他推着车子往土地庙后面走,拐进暗沟的方向。暗卫跟着他,不近不远。柳书泱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染坊。
天色暗下来。染坊的伙计陆续从里面出来,背着布匹往各家铺子送。最后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关了染坊的门,从外面锁上,往街尾走了。染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侧门开了。一个人影从侧门闪出来——酱色长衫,圆脸。刘先生。他出了侧门,往右拐。走了几步,看见站在槐树下的柳书泱。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柳书泱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街中间。她开口:“刘先生。”
刘先生盯着她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要往回走。染坊的侧门已经关了。他退了两步,靠在一堵墙上。墙根下堆着几匹旧布,他退到布堆旁边,忽然从布匹底下抽出一个包袱,往街尾跑。街尾站着两个灰衣暗卫。刘先生刹住步子,往回跑。街口也站着两个暗卫。他站在街中间,喘着气。柳书泱站在槐树旁边,看着他。他忽然笑了一声,把包袱往地上一摔。包袱散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几锭碎银子。没有名单。
柳书泱心里一沉。她开口:“刘先生,名单呢?”
刘先生靠在墙上,喘着气,笑了一声:“名单?你们以为我会把名单带在身上?”
柳书泱没有动。她看着刘先生,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官淮安说过,刘先生管消息,十二年。管消息的人,不会把消息带在身上。他带的是嘴。
她开口:“刘先生,名单你记在脑子里。”
刘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
柳书泱:“你替赵瑾管了十二年的消息。名单上的名字、地址、联络方式,你全记在脑子里。你被抓了,名单就没了。除非——”
她顿了顿。
“除非有人愿意让你开口。”
刘先生盯着她。他的脸色变了。柳书泱从腰间抽出短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回去。她开口:“我不打你。我学的是救人,不是伤人。但靖王府的暗卫,学的是别的。刘先生,你替赵瑾递了十二年消息。赵瑾被废了。你替谁递?赵大牛?赵大牛在城北马场,昨天已经被端了。你替谁?”
刘先生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们想要什么?”
柳书泱:“名单。记在脑子里的那份。”
刘先生:“我给了,能活吗?”
柳书泱:“你给了,能活。靖王殿下要的是名单,不是你的命。你给了,他递到御前。太子旧部断干净。你一个人跑,能跑多远?城北马场端了,土地庙暗桩撤了。你还能往哪跑?”
刘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包袱和碎银子。他开口:“我有个条件。”
柳书泱:“你说。”
刘先生:“名单给了之后,让我离开京城。我不回赵瑾那边,也不投别人。我回老家,种地。再不碰消息。”
柳书泱看着他。她想起上官淮安说过的话——刘先生管消息十二年,最麻烦。但最麻烦的人,有时候也最怕麻烦。刘先生不想再跑了。柳书泱开口:“这个条件,我替你转给靖王。但你要先给名单。”
刘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报了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联络方式。他报了十二个。柳书泱站在原地,一个一个听着。她没有纸笔,但她在心里记。系统1314在她脑中同步记录,一个字不差。报完之后,刘先生靠在墙上,喘着气。他开口:“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柳书泱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上官淮安从街口走进来。他穿着玄色便服,步子很稳。走到刘先生面前时,他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这个圆脸酱袍的男人,开口:“名单记全了?”
柳书泱:“记全了。”
上官淮安:“十二个?”
柳书泱:“十二个。”
上官淮安看了刘先生一眼。然后他摆了摆手。两个暗卫上前,把刘先生带走了。没有押着,只是跟着。刘先生走在中间,步子比方才慢了些,但稳了。柳书泱站在槐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开口:“上官。”
“嗯。”
“名单我记在脑子里了。”
上官淮安:“我知道。”
柳书泱:“你不问我记对了没有?”
上官淮安:“你记对了。你学认药的时候,十二个瓷瓶认了九遍。你记东西,一遍就够。”
柳书泱看着他。月光从街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她开口:“上官,刘先生说他想回老家种地。”
上官淮安:“嗯。”
柳书泱:“你放他走吗?”
上官淮安:“名单到手了。他走了,太子旧部也断了。他回老家种地,跟赵瑾再没关系。放他走,比关着他有用。”
柳书泱沉默了一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先生递消息十二年。十二年里,他递出去的消息,让很多人被盯着、被跟着、被堵在巷子里。但他自己没有动手。他只是递。递到最后,他只想回老家种地。她开口:“上官,你说刘先生这十二年,值吗?”
上官淮安看着她:“不值。但他自己知道。”
柳书泱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巷子里很安静。街尾的暗卫已经把刘先生带走了。染坊门口那几匹蓝布还在风里晃着。她开口:“上官。”
“嗯。”
“名单记在我脑子里。明天我写出来。”
上官淮安:“明天我让人递折子。”
柳书泱:“这一次,折子递上去,太子旧部就彻底断了。”
上官淮安:“嗯。”
柳书泱:“太医令革职了。太子旧部断了。小姐站稳了。”
上官淮安低头看着她:“嗯。”
柳书泱睁开眼,看着街口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叶子上,泛着一层银灰。她开口:“上官,你说太子旧部断了之后,还有什么?”
上官淮安:“陈阁老。吴医官。但那些是暗的。明面上的,只剩一样。”
柳书泱:“什么?”
上官淮安:“白小姐和端王的婚事。他们成了亲,白家跟端王府绑在一起。朝堂上就没人敢动白小姐了。”
柳书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上官。”
“嗯。”
“你说小姐和端王成亲之后,我做什么?”
上官淮安低头看着她。月光底下,他的目光很平。他开口:“你翻墙过来,我递茶。”
柳书泱笑了一声。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上官淮安,你这个人,连我以后做什么都想好了。”
上官淮安:“嗯。想好了。”
柳书泱:“想好什么了?”
上官淮安:“你翻墙,我递茶。你走门,我等你。你骂人,我听着。你动手,我兜底。你学包扎,我让魏统领来教。你记名单,我递折子。你站前面,我站你身后。”
柳书泱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眉眼很淡。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上官淮安。”
“嗯。”
“你今天话好多。”
上官淮安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拿过来,包在掌心里。掌心很热。暗卫在远处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掏出本子,记了一笔:“今日刘先生落网。名单十二个,王妃记在心中。王爷说‘你站前面,我站身后’。王妃说‘你今天话好多’。王爷嘴角弯。建议明日记录名单书写及递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