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柳河村

第二天天还没亮，柳书泱就出发了。

白悦倾给她准备了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两锭银子、一包干粮。还有一封信，是写给柳河村那个老母亲的。白悦倾说，到了地方，先递信，再说来意。

“小姐，你一个人在大理寺那边……”

白悦倾打断她：“我不是一个人。靖王的人在外面。”

柳书泱看着她。白悦倾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但站在院子里的时候，脊背比往常更直。

“小姐。”

“嗯。”

“我快去快回。”

白悦倾点了一下头。柳书泱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悦倾站在海棠树下，安安静静的。柳书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满脸通红不敢挣扎，眼眶里全是泪。那时候的白悦倾像一张纸，谁都能往上写一笔。现在的白悦倾像一根钉子，安安静静地钉在那里，没人能拔得动。

柳书泱出了白府后门，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靖王府的暗卫，灰布劲装，腰间铁牌。她上了车，车帘放下。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出了城。柳书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官道两旁是田野，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再远一点是山，连绵起伏。她正要放下车帘，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暗卫的声音：“柳姑娘，王爷来了。”

柳书泱一愣。她掀开车帘，看见前面官道旁停着一匹马，上官淮安坐在马上，穿着一身灰白的便服，没有穿官袍。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

“你怎么来了？”柳书泱问。

上官淮安看着她：“柳河村在城外三十里，路上要经过两个镇子。太子的人昨晚出了城，走的就是这条道。”

柳书泱心里一紧：“你怕我碰上他们？”

上官淮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递给她。刀鞘是牛皮做的，很旧，但刀刃雪亮。

“带着。”

柳书泱接过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很轻，很顺手。她抬头看上官淮安：“你给我这个，不怕我惹事？”

上官淮安：“你惹事，我兜底。”

柳书泱把刀收好，别在腰后。她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你从靖王府出来，天没亮就出门了吧？”

上官淮安没有回答。但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柳书泱看见他的衣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晨露。她低头笑了一声，放下车帘。

马车重新启动。上官淮安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不远不近。柳书泱坐在车里，隔着车帘能听见马蹄声，稳稳的，像他的步子。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过一个镇子。柳书泱掀开车帘想买点吃的，刚探出头，就看见上官淮安已经下了马，站在一个烧饼摊前。他递了铜板，接过两个烧饼，转身走回马车旁，递给她。

柳书泱接过烧饼：“你怎么知道我要买？”

上官淮安：“你掀帘子的时候，眼睛往烧饼摊看了。”

柳书泱咬了一口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人，观察力用在我身上，有点浪费。”

上官淮安看着她，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快。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马车拐进一条土路。路两旁是庄稼地，远处能看见几间茅屋。柳河村到了。

柳书泱跳下车。上官淮安也下了马，把马拴在村口一棵槐树上。两人往村子里走。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看见生人，好奇地抬头看。柳书泱走过去问了一句话，小孩指了指村子最里面的一间茅屋。

那间茅屋很破，土墙上有裂缝，屋顶的茅草也稀疏了。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咳嗽声。柳书泱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

“老人家，我是白府来的。我家小姐让我带封信给您。”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口，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看见柳书泱手里的信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白……白小姐？”

柳书泱把信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她拆开信，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哭了。那哭声很压抑，像是憋了很多年的东西一下子涌出来。柳书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上官淮安站在她身后半步，也没有说话。

老妇人哭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柳书泱，说了一句话：“我女儿……她还在吗？”

柳书泱蹲下来，握住她满是老茧的手：“老人家，您女儿不在了。但小姐让我来接您。她说，您女儿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妇人看着柳书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她把布包递给柳书泱。

“这是翠儿的东西。她进庄子之前，托人送回来的。”

柳书泱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银镯子，还有一封信。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写的。但柳书泱看懂了几个字：“娘，等我回来。”

她攥紧那封信，站起来。

上官淮安从她身后走过来，低声说：“马车在村口。我让暗卫送老人家回京。你跟我骑马回去。”

柳书泱转头看他：“骑马？”

上官淮安：“马车太慢。三日后大理寺要审，路上不能耽误。”

柳书泱看了一眼老妇人。老人还站在门口，捧着那封信，眼泪往下淌。柳书泱走过去，扶她上了马车。暗卫赶着车先走了。

村口只剩下柳书泱和上官淮安两个人。上官淮安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柳书泱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

上官淮安：“怕？”

柳书泱：“不怕。就是没骑过。”

上官淮安：“上来。抓紧就行。”

柳书泱抓住他的手，翻身上马，坐在他前面。上官淮安的双臂从她两侧伸过来，拉住缰绳。柳书泱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

上官淮安低头看了她一眼：“坐稳了。”

柳书泱：“嗯。”

马跑起来。风从两边掠过，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扑。柳书泱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官道很直，两旁的田野往后退。

走了一段路，上官淮安忽然开口：“阿泱。”

“嗯。”

“你今天做得好。”

柳书泱愣了一下：“什么？”

上官淮安：“接人的时候，你没有多说。她哭，你就蹲着等。你做得很好。”

柳书泱沉默了一会儿。她靠在他怀里，风从耳边过，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稳。

“上官。”

“嗯。”

“你三日后会在大理寺吗？”

“会。”

“那我三日后也会在。”

上官淮安没有接话。但柳书泱感觉到他拉缰绳的手紧了紧。马跑得更快了。风灌进她的衣袖，鼓鼓的。柳书泱闭上眼，忽然觉得这条路，比来时短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