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试验连续进行了整整一周。
实验室的加载仪器昼夜待命,陆时砚跟着轮班采集数据,常常从清晨待到深夜。屏幕上跳动的曲线、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读数、传感器细微的嗡鸣,填满了他这一段日子。几组构件依次完成加载,破坏形态、滞回数据全部采集归档,核对完毕的那一刻,他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结束最后一组试验的傍晚,他第一时间给温知予发消息,兑现之前的约定。
“试验收尾了,明天去郊外。”
温知予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埋在一堆乡土文学的研究资料里,对着笔记思索,看到这句话,笔尖一顿,笑意漫上眉眼。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补导师推荐的外文文献,字句晦涩,看得久了,心里闷得厉害,这场山野之行,来得刚好。
第二天清晨,天色清透,没有厚重的云。两人轻装上阵,没有带厚重的专业书籍,电脑也留在宿舍,只背了一个小小的背包,装着水、纸巾和一点零食。坐城际公交出城,城市楼宇一点点往后退去,视野慢慢开阔,连绵的青山铺展在眼前。
下车之后,是一条平缓的山间步道,两旁长满新抽芽的草木,野花星星点点散在草丛里,风穿过林子,带着草木湿润清苦的香气,和校园里油墨、混凝土的味道截然不同。
“好久没有这样不用惦记进度的一天了。”温知予深深吸了一口气,放慢脚步,伸手拂过路边垂下来的嫩枝条。
陆时砚走在她身侧,目光柔和:“科研是长跑,不能一直绷着弦。适当停下来喘口气,再回去才有力气。”
他们不赶路线,没有一定要抵达的景点,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路过一处浅浅的溪涧,溪水清澈,在石块之间叮咚流淌。温知予蹲在溪边,看着水底圆润的卵石,随口和他聊起最近读到的文本。
“书里写山里的村落,山路弯弯,房子顺着地势排布,人和土地贴得很近。”
陆时砚顺着她的话看向前方起伏的山体:“和我们做场地分析很像,地形决定建筑的形态。只是我算的是结构承载力,而你读的,是住在里面人的故事。”
同样是空间,一个扎根文字,一个依托力学,此刻在山野之间奇妙地重合。
沿着步道继续往上,半山腰有一块平整的大石,两人索性坐下来休息。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能看见错落的田埂。背包里的面包和橘子被拿出来,简单当作午饭。没有自习室的台灯,没有实验室的仪器,只有天光和风。
“有时候会害怕自己做不出东西。”温知予剥着橘子,轻声说出藏了很久的不安,“读了那么多文献,搜集了那么多材料,最后写出来的小论文,或许平平无奇,没有什么新意。”
陆时砚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试验也是一样。很多试件做出来,最后的数据只是印证已有的结论,未必每一次都能有突破性发现。不是所有研究都要一鸣惊人,认真走完过程,本身就有意义。”
他伸手,轻轻擦掉落在她发间的一点草屑:“你愿意沉下心细读文本、去思考,就已经很好了。”
温知予抬眼看他,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肩头。那些埋在文献里的焦虑、害怕努力落空的忐忑,在这样温柔的话语和山野风声里,慢慢淡下去。
歇够了,他们继续往山顶慢慢走。登顶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整片山谷尽收眼底,远处的村庄安静卧在山坳里。温知予站在观景的平台上,张开手臂迎着风,长发被吹得扬起。
陆时砚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偏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返程的公交车上,温知予靠着他的肩膀,微微犯困,一路安安稳稳。
回到城里,夜色已经降临。在地铁站分开之前,陆时砚和她说:“休整一天,接下来又要回到各自的课题里了。”
“嗯。”温知予点点头,眼底明亮了许多,“攒够力气,回去接着写。”
山野的风不会永久停留,论文、数据、试验报告依旧在等待他们。但这一日的松弛、山间的风与天光,会变成底气,藏在心底。
等重新坐回资料室、回到实验室的时候,他们又可以从容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