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棠和顾行舟去了城南。黄老板说的,老铺子都在城南。巷子窄,两边是低矮的屋子,墙根长了青苔。顾行舟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走到一条巷子尽头,他站住了。

这儿。
林晚棠凑过去看。巷子尽头有棵老榕树,树底下有口井。井圈磨得光溜溜的。旁边有间屋子,门板关着,门楣上挂了个木牌,字已经看不清了。

你怎么知道是这儿?

我爹画过。他画的泉州港图背面,画了一棵榕树。树底下有口井。旁边有间屋子。他说那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走到屋子门口。门板上了锁,锁生了锈。他从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我爹说,他小时候那棵树就在了。每年秋天开花,香得满巷子都是。
林晚棠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巷子里有个老头走过来,见他们站在门口,停下来。

你们找谁?

这屋子以前住着一户姓顾的。您知道吗?

姓顾的?早搬走了。我小时候这家就没人了。听说搬去苏州了。

我就是姓顾的。我爹叫顾茂才。
老头凑近了看了看他。

顾茂才?那个考举人的?

您认识?

认识。他小时候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后来搬走了。再没回来过。
老头姓洪,在城南住了一辈子。他把顾行舟和林晚棠带到自己家院子里喝茶。院子比顾家那间大些,种了棵杨桃树。洪老头搬了板凳让他们坐。

顾茂才,我记得。他爹是开布铺的。铺子不大,在城南街面上。后来铺子关了,一家人搬走了。

铺子关了?

那会儿跑海的人少了。生意不好做。他爹就把铺子关了,带着他去了苏州。那会儿顾茂才还小,大概这么高。
他比了比腰。

我爹写过泉州港的图。他说他小时候在码头上看船。

看船?他爹的铺子就在码头边上。他天天在码头上玩。后来长大了,跟着人跑过两趟船。再后来就搬走了。
林晚棠在旁边听着。

洪伯,城南的布铺,现在还有吗?

没几家了。海禁的令严了以后,跑海的人少了。布铺关了,改成了杂货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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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晚棠和顾行舟去了市舶司。市舶司在城北,一间不大的衙门,门口挂着块匾,字是旧的。门口站着两个差役。黄老板提前打了招呼,一个姓刘的司吏出来接他们。

黄老板说你们想看看海贸的账?

嗯。想问问现在的船引怎么弄。
刘司吏把他们带到一间小屋里。桌上堆着账册,墙上挂了张海图。海图上的航线用墨线标着,从泉州到南洋,到东瀛,到高丽。

船引现在一年发二十张。一张船引只能带一条船。想多带,得多弄几张。

一张船引多少钱?

官价是五十两。但市面上炒到两三百两了。你买不着官价的。

那黄老板的船引是?

他自己有门路。你问他。
林晚棠看着那张海图。墨线从泉州伸出去,伸到很远的地方。
晚上回到黄老板家。黄婆娘做了一桌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碗龙眼汤。林晚棠吃了两碗饭。顾行舟吃得慢,但吃了三碗。

怎么样?泉州跟苏州比。

泉州港比我想的大。

我小时候更大。现在小多了。海禁的令要是开了,泉州港还能再起来。

船引的事,刘司吏说您有门路。
黄老板喝了口酒。

有。一年能弄到两张。你要做海贸,我帮你弄一张。

多少钱?

官价五十两。加跑腿费一百两。一共一百五十两。

那船呢?货呢?

船可以租。一条船一年租金大概五百两。货你自己出。第一次跑,别跑太远。先跑东瀛。东瀛近,来回快。
林晚棠在心里算了算。船租五百两,船引一百五十两,货至少得备三百两。加起来差不多一千两。林记拿得出来,但拿完了就没什么余钱了。

我回去想想。

不急。你想好了再来。
在泉州待了七天。林晚棠跟着黄老板去码头看了三回。看了卸货,看了装船,看了市舶司收税。还去蕃坊转了两趟,跟一个波斯商人说了几句话。那人说的官话带口音,但能听懂。他说南洋那边绸布好卖,就是运过去费劲。
回程的船是黄老板帮忙找的。顺风,走了十二天到杭州。林晚棠在船上没晕,顾行舟也没晕。小满腌的那包姜片吃完了。
到杭州那天,吴德昌来码头接他们。烟雨色在杭州卖得好,吴德昌又定了三十匹。

你们去泉州了?

嗯。

泉州那边海贸好做吗?

好做。但要船引。

我有个亲戚在福建,说那边海商多。你要是想做,我帮你问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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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杭州回苏州,又走了三天。到家那天是傍晚。她爹在铺子门口站着,手里端着那把紫砂壶。见她下了马车,没说话,把壶递给她。

喝口水。路上累了吧?
#林晚棠(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累。

泉州怎么样?

比苏州大。码头比苏州大。海贸好做。

你想做?

想。

那船呢?货呢?门路呢?

黄老板说可以帮忙。吴德昌说他也有亲戚在福建。

你看着办。别把铺子赔进去就行。

赔不了。
第二天。林晚棠去找孙老头。孙老头在码头边上开了间小茶馆,平时没什么客人。他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林晚棠进去,敲了敲柜台。孙老头睁开眼。

哦,林小姐。喝茶?

不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