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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消啦啦啦啦啦

散财娘子
林晚棠
林晚棠

还是二。

揣好铜钱出门。到铺子时,顾行舟已经在账房落座了,她爹正坐在堂屋茶桌旁,指尖转着那把紫砂壶。

林守正
林守正

织机改好了?

林晚棠
林晚棠

今天还得一天。

林守正
林守正

嗯。

她坐下翻了两页账本,又合上。铺子里客人稀稀拉拉的,阿贵进来添了一回茶。

林晚棠
林晚棠

顾行舟,你爹的札记今天能带来吗?

顾行舟
顾行舟

能。

下午。顾行舟从家里拿来了札记。粗纸本子,封面用青布包了边,边角磨得起了毛。林晚棠翻开,里面的字比《论市舶》手稿上工整些,一笔一划硬邦邦的,记着各色染料方子,靛蓝、茜红、槐黄、栌黄,每条都标了用量和时令。

林晚棠
林晚棠

(指尖点在一页上)这个团花。

顾行舟
顾行舟

嗯。

旁侧一行小字批注——“团花一种,沈氏所授。经线八十,纬线六十。踏板次序,一二三四,四三二一。”

林晚棠
林晚棠

(低声念)一二三四,四三二一。

顾行舟
顾行舟

你娘本子上也是这么写的?

林晚棠
林晚棠

嗯。

她翻到札记最后一页。纸背洇了一片水痕,墨迹晕开,只剩几个字还能辨认。

林晚棠
林晚棠

(凑得极近)……沈氏……泉州……

顾行舟
顾行舟

泉州?

林晚棠
林晚棠

只能认出这两个字,其余都糊了。

顾行舟
顾行舟

我爹去过泉州。札记里提过好几回。

林晚棠顿了顿。她想起他爹画的泉州港图,港埠、码头、仓库标得清清楚楚。

林晚棠
林晚棠

那……你娘也去过?

话出口她就觉得冒昧。顾行舟没抬头,指尖抠着账本页边,声音很淡。

顾行舟
顾行舟

我没见过我娘。生下来她就走了。

林晚棠喉结动了动。

林晚棠
林晚棠

……对不起。

顾行舟
顾行舟

没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了。

静了片刻。前面铺子里阿贵正跟客人讲价,声音隔着板壁传进来,闷闷的。

林晚棠
林晚棠

你爹的札记,借我抄一份。

顾行舟
顾行舟

行。别弄坏了。

林晚棠
林晚棠

不会。

傍晚。林晚棠去了城南织坊。周师傅带徒弟已经收了工,正蹲在阶沿上擦工具。织机改好了——经线架往外扩了两寸,主轴换了新的檀木件,摸上去光溜溜的。刘大成坐在织机前,捏着一根棉线试梭道。

刘大成
刘大成

周师傅说明天可以上经线了。

林晚棠
林晚棠

能织吗?

刘大成
刘大成

试试。你娘那个方子,我先织最简单的,缠枝莲。

林晚棠
林晚棠

行。

第二天。林晚棠一早就扎去了城南。刘大成已经坐在织机上了,经线穿得整整齐齐,纬线梭子也上好了。他脚下踩下踏板,梭子“唰”地穿过去。一下,两下,三下。织机发出沉实的咔嗒声,不晃,也不卡。

刘大成停手,俯身看了看刚织出的寸许布面。

刘大成
刘大成

有点松。我再紧一紧经线。

调了半晌张力,再踩踏板。这次梭子走得稳当,浅青底上慢慢浮出白线缠枝莲的轮廓,一朵衔着一朵,虽然还浅,纹路已经清清楚楚。

林晚棠
林晚棠

(站在旁边看了许久)能成。

刘大成笑了一下,手上没停。

刘大成
刘大成

我爹要是还在,见这台老机子能织花绫,指定高兴。

林晚棠
林晚棠

你爹会织这个花样?

刘大成
刘大成

会。他什么花样都会,就是不会卖。

林晚棠望着织机上的缠枝莲出神。她娘的蓝布本子,顾行舟他爹的粗纸札记;一个画花样,一个记方子。两个早就走了的人,未必见过面,手艺却在几十年后凑到了一处。

晚上回铺子。顾行舟还在账房等她,烛火跳了一下。

顾行舟
顾行舟

织出来了?

林晚棠
林晚棠

织了一点,缠枝莲。

顾行舟
顾行舟

明天能织完一匹?

林晚棠
林晚棠

刘大成说还得两天。

顾行舟
顾行舟

那杭州那边怎么弄?

林晚棠
林晚棠

先织两匹样布,一匹缠枝莲,一匹折枝梅。织好了给吴德昌寄去,让他帮着看看行情。

顾行舟
顾行舟

好。

她坐下来,把铜钱掏出来搁在桌上。二,还在。

林晚棠
林晚棠

(嘟囔)二两。改织机的二两早花出去了,还是没消。

顾行舟
顾行舟

许是要等花绫真织出来才算数。

林晚棠
林晚棠

嗯。

把铜钱收进袖袋。起身走到铺面门口,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什么行人,陈阿婆的糕摊收了,地上留着一圈油布印子。隔壁字画铺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传过来,梆、梆、梆,敲得很慢。

站了片刻回身,顾行舟正在收拾账本。

顾行舟
顾行舟

我先走了。

林晚棠
林晚棠

嗯。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顾行舟
顾行舟

林小姐。

林晚棠
林晚棠

嗯?

顾行舟
顾行舟

你娘的札记,跟我爹的札记,放一处吧。

林晚棠
林晚棠

放哪?

顾行舟
顾行舟

你账房那个抽屉。我见你总翻。

林晚棠愣了一下。回身拉开抽屉,把自己那本蓝布面的花绫谱,和那本粗纸札记并排摆了进去。两本旧本子靠在一起,纸边都黄了。

林晚棠
林晚棠

行。

顾行舟走了。她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前面铺子的灯早吹了,后院小满裁布的剪刀声也停了。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她又把铜钱掏出来搁在桌上。二,温温的。

翻到背面,浮着一道极淡的痕迹。凑近了看,像是一横,又像是眼花了。

林晚棠
林晚棠

(揉了揉眼睛)……一?

再定睛看,痕迹还在。比之前所有数字都淡,像蒙了一层雾,快要散了。

她攥着铜钱,坐了很久。

早上。林晚棠醒的时候铜钱还搁在枕边。拿起来凑到窗缝光线下一看。

林晚棠
林晚棠

……一。

翻到背面,那个“一”字淡得几乎要融进铜锈里,风一吹就能散了似的。她盯着看了半晌,才穿衣出门。

到铺子时顾行舟已经在了,正擦他那方砚台。

顾行舟
顾行舟

消了吗?

林晚棠
林晚棠

五变三,三变二,现在二变一。

顾行舟
顾行舟

那快消完了。

林晚棠
林晚棠

嗯。

她坐下,又把两本札记拿出来翻。她娘的字密,歪歪扭扭的,想到哪写到哪;他爹的字整,每条都标了日子,像记账目。

林晚棠
林晚棠

顾行舟。

顾行舟
顾行舟

嗯。

林晚棠
林晚棠

你爹札记最后一页,能再给我看看吗?

顾行舟翻到最后那页洇水的纸。“沈氏”“泉州”四个字陷在晕开的墨里,像沉在水底。

林晚棠
林晚棠

你说我娘去过泉州吗?

顾行舟
顾行舟

不知道。但我爹确实是泉州人。

林晚棠猛地抬头。

林晚棠
林晚棠

泉州人?

顾行舟
顾行舟

嗯。他年轻时候跟着亲戚跑船,后来才搬来苏州。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来,他不说,只说苏州安稳。

林晚棠把札记合上,指尖按着封面上的青布边。窗外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卖栀子花哎——”。

林晚棠
林晚棠

我娘也是外头来的。

顾行舟
顾行舟

哪的人?

林晚棠
林晚棠

不知道。我爹没提过。

下午。林晚棠又去了城南。刘大成已经织了大半匹缠枝莲,浅青底,白花纹,针脚匀得像量过似的。她站在织机旁看了半柱香工夫,连一朵歪的花都没找着。

林晚棠
林晚棠

好看。

刘大成
刘大成

是你娘的方子好。

林晚棠
林晚棠

你手艺也好。

刘大成
刘大成

(笑了笑)我爹教的。

从织坊出来,路过石桥。桥底下有船经过,船娘蹲在船舷洗衣服,棒槌敲得“砰砰”响。她扶着桥栏站了会儿,掏出铜钱。一,还在。

回到铺子,她爹正陪一个老太太坐在茶桌旁说话。老太太穿藏青布衫,鬓角发白,是城北的孙婆婆,以前在刘记织坊做过工。

孙婆婆
孙婆婆

晚棠回来了?

林晚棠
林晚棠

孙婆婆好。

孙婆婆
孙婆婆

你娘当年在织坊的时候,我就在了。她年纪最小,手可最巧。

林晚棠坐下,给老人续了杯茶。

林晚棠
林晚棠

孙婆婆,您跟我娘一块儿干过活?

孙婆婆
孙婆婆

干过半年。你娘学什么都快,刘茂才教她染布,三天就上手了。后来她自己琢磨出那天青色,刘茂才都竖大拇指。

林晚棠
林晚棠

那她后来怎么走了?

孙婆婆
孙婆婆

(笑)嫁你爹呗。你爹那会儿天天去织坊进货,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对上眼了。

林晚棠指尖摩挲着茶碗边。

林晚棠
林晚棠

孙婆婆,我娘……去过泉州吗?

孙婆婆眯着眼想了半天。

孙婆婆
孙婆婆

泉州?没听她说起过。不过有一年织坊来了个泉州客商,姓黄,在店里住了好几天。你娘那阵子总跟他说话,问东问西的。

林晚棠
林晚棠

姓黄?

孙婆婆
孙婆婆

嗯。高个子,说话带南边口音。他在咱们这收了一批绸布,说运到南洋去卖,利钱厚着呢。

林晚棠心里一动。船上遇见的那个黄老板,也是泉州口音,也是跑海贸,也姓黄。

林晚棠
林晚棠

后来呢?

孙婆婆
孙婆婆

后来就走了呗。你娘闷了好几天,总坐在门槛上发呆。再过半年,就嫁了你爹。

孙婆婆又坐了会儿,喝了两杯茶,拄着拐杖走了。

晚上回家。她爹在院子里泡茶,石桌上摆着两个杯子。她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

林晚棠
林晚棠

爹。

林守正
林守正

嗯。

林晚棠
林晚棠

孙婆婆今天来铺子里了。说以前跟我娘一块儿在织坊干活。

林守正
林守正

嗯。她以前常来。

林晚棠
林晚棠

她说有一年,织坊来了个泉州的黄老板。

林守正
林守正

茶杯顿在石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林守正
林守正

嗯。

林晚棠
林晚棠

娘那几天,总发呆。

林守正放下茶杯,望着院里的槐树。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林守正
林守正

你娘跟我说过。那个黄老板想带她去泉州,说她手巧,去了能做大事。

林晚棠
林晚棠

……娘没去。

林守正
林守正

没去。她说,放不下我。

院子里很静。槐树叶被风拂过,沙沙地响。

林晚棠
林晚棠

您那时候……怕她走吗?

林守正
林守正

(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怕。但我没说。她要走,我也拦不住。

林晚棠
林晚棠

那要是她去了泉州呢?

林守正
林守正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很轻。

林守正
林守正

那就没有你了。

他站起来,收了自己的凳子。

林守正
林守正

早点睡。

进屋去了。林晚棠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掏出铜钱。一,还在。

翻到背面,那个字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攥着铜钱,坐了很久。

早上。林晚棠摸向枕边的铜钱。

指尖触到一片凉。

她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背面光溜溜的,铜锈斑驳,那个“一”字没了踪影。铜钱凉得像块普通的铜片,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坐在床边,攥着铜钱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穿衣出门。

到铺子。顾行舟已经在账房对账,算盘打得轻响。她坐下,把铜钱平放在桌上。

顾行舟
顾行舟

(抬头扫了一眼)消了?

林晚棠
林晚棠

嗯。

顾行舟
顾行舟

消了好。

林晚棠
林晚棠

嗯。

把铜钱收进抽屉最里面,和两本札记放在一处。翻开账本开始对账,前面铺子里她爹正给客人扯布,阿贵在整理货架,小满端着茶盘从后院过来。

小满
小满

小姐,今天中午吃面?

林晚棠
林晚棠

行。

小满
小满

什么浇头?

林晚棠
林晚棠

你看着办。

小满
小满

那吃咸菜肉丝面!我今早腌的咸菜,鲜着呢。

小满颠颠地回了后院。林晚棠翻了一页账本,笔尖蘸了墨,又顿住。顾行舟在旁边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清脆脆。两个人各坐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过了半刻钟,阿贵掀帘子进来。

阿贵
阿贵

小姐,外面来了位客人,说声音清清脆脆。两个人各坐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过了半刻钟,阿贵掀帘子进来。

阿贵
阿贵

小姐,外面来了位客人,说找您。杭州来的。

林晚棠
林晚棠

(放下笔)杭州?声音清清脆脆。两个人各坐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过了半刻钟,阿贵掀帘子进来。

阿贵
阿贵

小姐,外面来了位客人,说找您。杭州来的。

林晚棠
林晚棠

(放下笔)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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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本来只想看一点,结果越看越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