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是二。
揣好铜钱出门。到铺子时,顾行舟已经在账房落座了,她爹正坐在堂屋茶桌旁,指尖转着那把紫砂壶。

织机改好了?

今天还得一天。

嗯。
她坐下翻了两页账本,又合上。铺子里客人稀稀拉拉的,阿贵进来添了一回茶。

顾行舟,你爹的札记今天能带来吗?

能。
下午。顾行舟从家里拿来了札记。粗纸本子,封面用青布包了边,边角磨得起了毛。林晚棠翻开,里面的字比《论市舶》手稿上工整些,一笔一划硬邦邦的,记着各色染料方子,靛蓝、茜红、槐黄、栌黄,每条都标了用量和时令。

(指尖点在一页上)这个团花。

嗯。
旁侧一行小字批注——“团花一种,沈氏所授。经线八十,纬线六十。踏板次序,一二三四,四三二一。”

(低声念)一二三四,四三二一。

你娘本子上也是这么写的?

嗯。
她翻到札记最后一页。纸背洇了一片水痕,墨迹晕开,只剩几个字还能辨认。

(凑得极近)……沈氏……泉州……

泉州?

只能认出这两个字,其余都糊了。

我爹去过泉州。札记里提过好几回。
林晚棠顿了顿。她想起他爹画的泉州港图,港埠、码头、仓库标得清清楚楚。

那……你娘也去过?
话出口她就觉得冒昧。顾行舟没抬头,指尖抠着账本页边,声音很淡。

我没见过我娘。生下来她就走了。
林晚棠喉结动了动。

……对不起。

没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了。
静了片刻。前面铺子里阿贵正跟客人讲价,声音隔着板壁传进来,闷闷的。

你爹的札记,借我抄一份。

行。别弄坏了。

不会。
傍晚。林晚棠去了城南织坊。周师傅带徒弟已经收了工,正蹲在阶沿上擦工具。织机改好了——经线架往外扩了两寸,主轴换了新的檀木件,摸上去光溜溜的。刘大成坐在织机前,捏着一根棉线试梭道。

周师傅说明天可以上经线了。

能织吗?

试试。你娘那个方子,我先织最简单的,缠枝莲。

行。
第二天。林晚棠一早就扎去了城南。刘大成已经坐在织机上了,经线穿得整整齐齐,纬线梭子也上好了。他脚下踩下踏板,梭子“唰”地穿过去。一下,两下,三下。织机发出沉实的咔嗒声,不晃,也不卡。
刘大成停手,俯身看了看刚织出的寸许布面。

有点松。我再紧一紧经线。
调了半晌张力,再踩踏板。这次梭子走得稳当,浅青底上慢慢浮出白线缠枝莲的轮廓,一朵衔着一朵,虽然还浅,纹路已经清清楚楚。

(站在旁边看了许久)能成。
刘大成笑了一下,手上没停。

我爹要是还在,见这台老机子能织花绫,指定高兴。

你爹会织这个花样?

会。他什么花样都会,就是不会卖。
林晚棠望着织机上的缠枝莲出神。她娘的蓝布本子,顾行舟他爹的粗纸札记;一个画花样,一个记方子。两个早就走了的人,未必见过面,手艺却在几十年后凑到了一处。
晚上回铺子。顾行舟还在账房等她,烛火跳了一下。

织出来了?

织了一点,缠枝莲。

明天能织完一匹?

刘大成说还得两天。

那杭州那边怎么弄?

先织两匹样布,一匹缠枝莲,一匹折枝梅。织好了给吴德昌寄去,让他帮着看看行情。

好。
她坐下来,把铜钱掏出来搁在桌上。二,还在。

(嘟囔)二两。改织机的二两早花出去了,还是没消。

许是要等花绫真织出来才算数。

嗯。
把铜钱收进袖袋。起身走到铺面门口,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什么行人,陈阿婆的糕摊收了,地上留着一圈油布印子。隔壁字画铺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传过来,梆、梆、梆,敲得很慢。
站了片刻回身,顾行舟正在收拾账本。

我先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林小姐。

嗯?

你娘的札记,跟我爹的札记,放一处吧。

放哪?

你账房那个抽屉。我见你总翻。
林晚棠愣了一下。回身拉开抽屉,把自己那本蓝布面的花绫谱,和那本粗纸札记并排摆了进去。两本旧本子靠在一起,纸边都黄了。

行。
顾行舟走了。她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前面铺子的灯早吹了,后院小满裁布的剪刀声也停了。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她又把铜钱掏出来搁在桌上。二,温温的。
翻到背面,浮着一道极淡的痕迹。凑近了看,像是一横,又像是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一?
再定睛看,痕迹还在。比之前所有数字都淡,像蒙了一层雾,快要散了。
她攥着铜钱,坐了很久。
早上。林晚棠醒的时候铜钱还搁在枕边。拿起来凑到窗缝光线下一看。

……一。
翻到背面,那个“一”字淡得几乎要融进铜锈里,风一吹就能散了似的。她盯着看了半晌,才穿衣出门。
到铺子时顾行舟已经在了,正擦他那方砚台。

消了吗?

五变三,三变二,现在二变一。

那快消完了。

嗯。
她坐下,又把两本札记拿出来翻。她娘的字密,歪歪扭扭的,想到哪写到哪;他爹的字整,每条都标了日子,像记账目。

顾行舟。

嗯。

你爹札记最后一页,能再给我看看吗?
顾行舟翻到最后那页洇水的纸。“沈氏”“泉州”四个字陷在晕开的墨里,像沉在水底。

你说我娘去过泉州吗?

不知道。但我爹确实是泉州人。
林晚棠猛地抬头。

泉州人?

嗯。他年轻时候跟着亲戚跑船,后来才搬来苏州。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来,他不说,只说苏州安稳。
林晚棠把札记合上,指尖按着封面上的青布边。窗外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卖栀子花哎——”。

我娘也是外头来的。

哪的人?

不知道。我爹没提过。
下午。林晚棠又去了城南。刘大成已经织了大半匹缠枝莲,浅青底,白花纹,针脚匀得像量过似的。她站在织机旁看了半柱香工夫,连一朵歪的花都没找着。

好看。

是你娘的方子好。

你手艺也好。

(笑了笑)我爹教的。
从织坊出来,路过石桥。桥底下有船经过,船娘蹲在船舷洗衣服,棒槌敲得“砰砰”响。她扶着桥栏站了会儿,掏出铜钱。一,还在。
回到铺子,她爹正陪一个老太太坐在茶桌旁说话。老太太穿藏青布衫,鬓角发白,是城北的孙婆婆,以前在刘记织坊做过工。

晚棠回来了?

孙婆婆好。

你娘当年在织坊的时候,我就在了。她年纪最小,手可最巧。
林晚棠坐下,给老人续了杯茶。

孙婆婆,您跟我娘一块儿干过活?

干过半年。你娘学什么都快,刘茂才教她染布,三天就上手了。后来她自己琢磨出那天青色,刘茂才都竖大拇指。

那她后来怎么走了?

(笑)嫁你爹呗。你爹那会儿天天去织坊进货,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对上眼了。
林晚棠指尖摩挲着茶碗边。

孙婆婆,我娘……去过泉州吗?
孙婆婆眯着眼想了半天。

泉州?没听她说起过。不过有一年织坊来了个泉州客商,姓黄,在店里住了好几天。你娘那阵子总跟他说话,问东问西的。

姓黄?

嗯。高个子,说话带南边口音。他在咱们这收了一批绸布,说运到南洋去卖,利钱厚着呢。
林晚棠心里一动。船上遇见的那个黄老板,也是泉州口音,也是跑海贸,也姓黄。

后来呢?

后来就走了呗。你娘闷了好几天,总坐在门槛上发呆。再过半年,就嫁了你爹。
孙婆婆又坐了会儿,喝了两杯茶,拄着拐杖走了。
晚上回家。她爹在院子里泡茶,石桌上摆着两个杯子。她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

爹。

嗯。

孙婆婆今天来铺子里了。说以前跟我娘一块儿在织坊干活。

嗯。她以前常来。

她说有一年,织坊来了个泉州的黄老板。

茶杯顿在石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嗯。

娘那几天,总发呆。
林守正放下茶杯,望着院里的槐树。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你娘跟我说过。那个黄老板想带她去泉州,说她手巧,去了能做大事。

……娘没去。

没去。她说,放不下我。
院子里很静。槐树叶被风拂过,沙沙地响。

您那时候……怕她走吗?

(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怕。但我没说。她要走,我也拦不住。

那要是她去了泉州呢?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很轻。

那就没有你了。
他站起来,收了自己的凳子。

早点睡。
进屋去了。林晚棠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掏出铜钱。一,还在。
翻到背面,那个字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攥着铜钱,坐了很久。
早上。林晚棠摸向枕边的铜钱。
指尖触到一片凉。
她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背面光溜溜的,铜锈斑驳,那个“一”字没了踪影。铜钱凉得像块普通的铜片,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坐在床边,攥着铜钱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穿衣出门。
到铺子。顾行舟已经在账房对账,算盘打得轻响。她坐下,把铜钱平放在桌上。

(抬头扫了一眼)消了?

嗯。

消了好。

嗯。
把铜钱收进抽屉最里面,和两本札记放在一处。翻开账本开始对账,前面铺子里她爹正给客人扯布,阿贵在整理货架,小满端着茶盘从后院过来。

小姐,今天中午吃面?

行。

什么浇头?

你看着办。

那吃咸菜肉丝面!我今早腌的咸菜,鲜着呢。
小满颠颠地回了后院。林晚棠翻了一页账本,笔尖蘸了墨,又顿住。顾行舟在旁边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清脆脆。两个人各坐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过了半刻钟,阿贵掀帘子进来。

小姐,外面来了位客人,说声音清清脆脆。两个人各坐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过了半刻钟,阿贵掀帘子进来。

小姐,外面来了位客人,说找您。杭州来的。

(放下笔)杭州?声音清清脆脆。两个人各坐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过了半刻钟,阿贵掀帘子进来。

小姐,外面来了位客人,说找您。杭州来的。

(放下笔)杭州?
本来只想看一点,结果越看越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