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林晚棠摸出铜钱。

……还是五。
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她把铜钱搁在床头小几上,站起来穿衣。穿好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五。揣回袖袋。
到铺子。顾行舟已经在了。阿贵在卸门板。她爹还没来。

(抬头看了她一眼)消了吗?

没有。

昨天那五两八不算?

不知道。
她坐到账房,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往回翻。三月的账,二月的账,正月的账。她想看看之前那些数字消失的时候,到底花了什么。

(自言自语)买坏布三两,消了。买灯盏四十文加《染经》二十文,没消。修染坊二两八,没消……那到底什么才算?

(没抬头)也许不是所有花出去的钱都算。

那哪些算?

不知道。但你买坏布那次,铜钱上写的是十,你花了三两就消了。不是正好十两。

(停下翻账本的手)……对。上面写十,我只花了三两,字就消了。

所以那个数字,可能不是要你花多少。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林晚棠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袖袋里铜钱温温的,不烫。她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今天我去城南一趟。

城南?

城南有家织坊,去年欠了咱们一笔料钱,一直没结。我爹让去问问。

我跟你去?

你看铺子。阿贵一个人在前面我不放心。

哦。
城南。林晚棠出了观前街往南走。过了两座桥,拐了三个弯。走到一半觉得不对,看见一个挑担子的货郎。

大哥,城南织坊怎么走?

往前走,看到土地庙右拐。

土地庙?

就前面那个。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走了半刻钟,果然看到土地庙,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右拐,又走了一段,看到织坊的牌子。门口堆着几卷布,颜色发暗,像是放了很久。
林晚棠进去。织坊不大,三间屋子,几台织机。只有两个织工在干活,一台织机空着。一个中年妇人从里面出来,系着围裙,手上全是棉絮。

姑娘找谁?

我是林记绸布庄的。来问问去年的料钱。

(脸色变了变)哦……林记的。您坐,我去叫我当家的。
妇人转身进了里屋。一会儿出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眼窝深陷,衣服上沾着棉絮和油渍。他手里端了杯茶,放在林晚棠面前。

林小姐是吧?这个……去年的料钱,我们实在是……

多少?

八两七钱。

什么时候能结?

(搓了搓手)您看,织坊去年亏了。我爹生病,花了不少。织机也坏了一台,修不起。眼下就两个织工,接的活儿少……
林晚棠看了看那台空着的织机。木头架子歪了,踏板的绳子断了一根,梭子卡在中间。

织机坏了多久?

大半年了。

请人修要多少?

问了,修好得三四两。眼下拿不出来。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袖袋里铜钱温温的。

这样吧。料钱的事,我给你想办法。你明天去林记铺子找我。

(抬头看她)小姐的意思是……

明天来就是了。
回铺子的路上,她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一件事。到铺子的时候她爹已经在了,正在铺面跟人说话。她直接坐到账房,把铜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看了她一眼)要回来了?

没有。

那你去城南做什么?

看了看。织坊有台织机坏了,大半年了,修不起。

所以?

(把铜钱拿起来,翻到背面。还是五)你说那个数字不是要花多少。

嗯。

那它到底要什么?

不知道。但也许……它要的不是钱数。是你得把钱花对。

什么叫花对?

买坏布是花对。修染坊算不算我不知道。但那个织坊的织机坏了,你知道了,你想不想修?

想。

那就修。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