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接连吹了好几日,图书馆后方的银杏林终于迎来全盛时节。
课后的黄昏,天光澄澈通透,裹挟着独属于深秋清冽干爽的气息。苏晚背着帆布包,牛皮笔记本安稳地收在包内,上一章捡到的红乌桕叶,正在吸水纸之间缓缓脱水定型。江砚随身带着那本旧植物图鉴,书页边缘被反复翻阅,微微卷起。两人牵着手,指尖扣在一起,缓步走向银杏林。
还未走近,远远便能看见整片林子褪去盛夏的浓绿,一树树叶片尽数化作温润明亮的金黄。阳光穿过交错的枝桠,无数金扇般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地面厚厚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发出绵软细碎的沙沙声响。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苏晚停下脚步,目光静静望向眼前铺满金光的小径,声音放得很轻。
入学那日初次造访这里,枝头尚且是浓郁的青绿色,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天地间便换了一番模样。
江砚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收了收。
“我们当初说好,等叶子全黄,就来挑一片最好看的收进本子。”
两人慢慢走入林间,脚下厚厚的银杏落叶随着脚步微微下陷。林子入口有零星学生举着相机拍照,越往深处走,人越少,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风掠过树梢,不断有金黄叶片打着旋,缓缓飘落下来。
苏晚弯腰,在满地落叶之间细细搜寻。她避开虫蛀、破损的叶片,最后拾起一片轮廓完整、色泽均匀透亮的银杏叶,叶片舒展,像一把精致小巧的金扇。
“这片最合适。”她将叶片托在掌心,阳光落在叶面,通透发亮。
江砚低头端详这片叶子,翻开展开的旧图鉴:“银杏被叫做活化石,书上写,它的叶子春生青碧,秋染鎏金,一旦飘落,便再也回不到盛夏的模样。一季全部的绚烂,都凝在这薄薄一页里。”
“就像我们走过的每一段时光。”苏晚轻声说道,“高中的香樟,高考暑假的野菊,此刻的银杏。每一段岁月都无法重来,幸好我们把它们一一收进本子里面。”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林间小路继续往前走。偶尔驻足仰望枝头残留的叶片,静静聆听风穿过树林的声响。秋日阳光柔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浅浅。他们聊着最近繁重的专业课,下周需要提交的课程作业,还有各自宿舍里细碎有趣的小事,没有沉重宏大的话题,只有黄昏松弛的闲谈。
走到林子深处,一张老旧木长椅大半埋在金黄落叶之中。两人并肩坐下,牵在一起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苏晚腾出另一只手,打开帆布包,小心取出牛皮笔记本,摊开放在腿上,垫好吸水宣纸,将这枚金黄银杏叶轻轻平铺在空白纸面上。
她一页一页轻轻向前翻动,过往的花叶依次映入眼帘:高中初遇的香樟叶,老街墙角的凤仙花瓣,溪谷踏水时采摘的薄荷叶,夏末果园的野菊,开学初见的青银杏,蔷薇残瓣,塘畔拾得的红乌桕。一路翻回空白的新页,苏晚把铅笔递给江砚。
江砚接过笔,另一只手依旧轻轻牵着她,笔尖落在泛黄纸页上,缓缓写下一行短句:
满径鎏金落,秋深入此笺。同观银杏色,岁岁共留连。
字迹沉静清淡,和整本本子一贯的气息契合。苏晚垂眸看着纸上金黄的扇叶,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这一页,便是属于大学秋天最盛大的纪念。
“等到叶子落尽,这片林子就会变得光秃秃。”苏晚低声说道,“秋天很短,很快就要入冬。”
“四季来去不停,我们可以等候下一年。”江砚转头看向她,眼底安静温柔,“明年秋天,我们依旧可以再来这里捡拾银杏。”
风再次吹过,几片金黄叶子从枝头飘落,落在长椅,落在他们的肩头。苏晚抬手,轻轻拂去落在江砚肩膀上的银杏碎叶。
静坐许久,夕阳慢慢下沉,天边晕开淡淡的橘粉色。林间光线一点点变暗,深秋的凉意慢慢漫上来。
“天色不早,该回宿舍了。”江砚轻声开口。
两人起身,依旧牵着手,踩着满地金黄落叶,慢慢走出银杏林。路上遇到返程的学生,目光淡淡扫过,他们没有松开手,从容并肩走在金色的路上。
走到宿舍区岔路口,才缓缓松开交握的手。掌心依旧留存彼此的温度。
“明天有空,我们可以去后山看看,听说山上野菊还剩最后一些。”苏晚抬眼看向江砚。
“好。”江砚点头。
道别之后各自回寝室。苏晚坐在书桌前,小心固定好这片银杏叶,压在吸水纸中间。她翻开牛皮笔记本,重读江砚写下的句子。窗外秋风穿过纱窗,远处校园的人声渐渐淡去,只有树叶簌簌飘落的轻响。
金黄银杏的这一页,稳稳落在本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