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槐香随着落尽的花瓣慢慢消散,气温一日高过一日,盛夏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白日阳光炽烈,他们不再选择午后出门,转而约在傍晚,等落日沉下,暑气稍稍退去之后,去往城郊那条浅河。
这条河远离城区主干道,两岸长满茂密的野草与芦苇。河水清浅,河床铺满圆润卵石,到了夜里,岸边草丛里会飞出萤火虫。班里的同学大多不知道这个地方,只有一次偶然闲逛,被他们发现,从此便成了独属于两人的秘密角落。
这天傍晚,天色先是熔成橘红,再慢慢褪成灰蓝。天际的星子一点点探出头,淡淡的微光悬在墨色天幕。苏晚背着帆布包,没有带图鉴,只揣了一小叠薄纸。江砚随身带了空的玻璃小瓶,打算捡几颗光滑的河卵石,带回放进牛皮笔记本。
两人沿着河岸土路慢慢走,脚下野草蹭过裤脚,带着白日残留的温热水汽。蛙鸣此起彼伏,从河对岸的草丛一阵阵传过来,风掠过芦苇丛,掀起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
“再往前走一点,萤火虫大多聚集在那片芦苇根部。”苏晚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这片夜色,“不能开强光,光太亮,它们就不会出来。”
江砚轻轻点头,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揣进裤兜。
河畔的空气潮湿,裹挟着青草与河水淡淡的腥气。他们踩着大小不一的卵石走到河滩,赤脚踩进浅浅的水里,河水微凉,漫过脚踝,水流缓慢,轻轻冲刷脚背。水面晃动,将天上细碎星光揉成一片破碎晃动的光斑。
苏晚停下脚步,静静望向岸边幽深的草丛。没过多久,一点微弱的黄绿色光点悠悠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游荡。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萤火从草间升起,星星点点,在黑暗里缓缓浮动,像被遗落在人间的细碎星辰。
苏晚屏住呼吸,目光追随着那些微光。
“每年只有初夏很短一段时间,才能看见这么多。”她轻声说,“再过一阵子,气温持续升高,它们就会消失,要等来年。”
江砚站在她身侧,安静看着漫天浮动的萤火。光点忽明忽暗,偶尔从两人之间缓缓飘过。他抬手,虚虚拢住一只落在手边的萤火,没有用力触碰,只让小虫停留在掌心片刻,便松开手,看着它重新飞向夜色。
“很轻。”他低声道,“脆弱,却自己带着光。”
“就像很多藏起来的心意。”苏晚侧过头看他,夜色模糊了五官,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平时安安静静藏着,只有在没人的地方,才愿意显露一点微光。”
江砚的心轻轻一动。晚风裹挟草木气息吹过来,芦苇摇晃,萤火在周围缓缓流转。那些长久压在心底,没有直白说出口的情绪,在安静夜色里,变得格外清晰。
“我常常会回想我们一路走来的日子。”苏晚慢慢开口,声音很轻,混在蛙鸣与风声之中,“从最开始捡香樟叶片,到悬铃木长街的秋夜,老城巷的初雪,旧书摊的午后,槐树林的落花。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过这么多季节。”
“每一段,我都记得。”江砚回应。
“可时间过得太快。”苏晚低头,脚尖轻轻搅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毕业越来越近,很多事情,不会一直维持现在的模样。”
“但记忆不会被带走。”江砚望向浮动的萤火,“还有那本牛皮笔记本,所有的碎片都好好收在里面。”
苏晚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点执拗。
“我想要的不只是记忆。”
这句话落下,周遭安静了一瞬,只有蛙鸣依旧持续。江砚转头看向她,萤火微光掠过他的眉眼。长久以来朦胧克制的心动,在这个河畔夏夜,快要冲破所有隐忍。
“我也是。”江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不想只留下一本写满过往的本子。我希望往后的四季,依旧可以和你一起寻找这些细碎风景。”
苏晚抬眼望他,心底悬着的心事,在此刻缓缓落地。没有热烈汹涌的告白,没有盛大的誓言,只是夜色下,一句安静真诚的期许。
两人不再继续交谈,并肩站在浅水里,静静观赏漫天萤火。光点四处飘荡,时而贴近水面,时而飞入高高的芦苇丛。偶尔有萤火落在苏晚的发梢,停留片刻,又悠悠飞走。
江砚弯腰,在水底摸索,捡起几颗质地光滑的卵石,大小不一,表面被河水长年打磨,温润细腻。他挑出两颗最好的,放进随身带来的玻璃瓶。
“两颗,留给本子。”
苏晚看着玻璃瓶里静静躺着的卵石,轻轻笑了。
“以后每次翻开本子,就能想起今晚河畔的风,还有这些会发光的小虫。”
夜色越来越深,河滩的凉意慢慢加重。远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萤火渐渐变少,大部分小虫重新落回草丛深处。
“该回去了。”苏晚轻轻说道。
两人走上岸,用随身纸巾擦干脚上水渍,穿上鞋子。沿着河岸小路往回走,一路踏着野草,星光落在两人肩头。
走到路口分叉处,便是道别之地。苏晚拿出提前写好的短笺,折成小巧的形状,递到江砚手里。
“今晚的句子。”
江砚小心收好,放进内层口袋。
回到家中,江砚坐在书桌前,拆开纸条。苏晚写:萤火渡浅河,愿岁岁同游。
他打开牛皮笔记本,把纸条平整夹好,玻璃瓶里取出两颗河卵石,垫上薄纸压在纸页之间。铅笔缓缓落下一行记录:
入夜,城郊浅河。星落水面,萤火漫岸。心事坦露,盼岁岁同游。
窗外夏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草木的气息。夏夜的微光被妥善封存,他们之间那份克制温柔的心意,也稳稳留在纸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