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教室,空气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微妙感。
江砚照旧埋头刷题,脊背挺直,神情淡漠。旁人的目光落在身上时,他不会抬头去迎,只是指尖握笔的力度会悄悄加重几分。他早已习惯把情绪向内收,表面看不出波澜,可心底一直清楚,那些细碎的议论从未停下。
苏晚就不一样。她的感知像细密的蛛网,一点点捕捉周遭的动静。课间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余光扫过来,她便会下意识合上怀里的标本册,指尖攥紧封皮,心里一阵发紧。她不是怯懦,只是天生不擅长应对这种无来由的窥探,总觉得自己的爱好被人当成了闲谈的谈资。
午休,班里大半同学出去买零食或是趴在桌上小憩。苏晚坐在座位上,小心从帆布包里取出刚取回的银杏相片,打算整理好夹进标本册。胶片冲印出来的暖金色,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格外好看。她指尖轻轻捻过相片,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一时忘了周遭的顾虑。
几张相片叠在一起,她抬手翻页的瞬间,手肘撞到桌角。一整沓银杏相片脱手,哗啦啦散落在地面。
几张照片滑出去,其中一张正好落在过道中间——是黄昏银杏林里拍下的江砚,金黄落叶落在他肩头,神情安静柔和。
邻座两个女生一眼瞥见,立刻停下交谈,弯腰伸手捡起那张相片,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看,就是这张。怪不得总一起出去。”
“拍得这么用心,难怪班里传他们俩……”
话语轻飘飘钻进苏晚耳朵里。她脸色微微发白,慌忙起身想去捡,指尖都有些发颤。她最怕这样,属于两人之间私密的画面,被当众拿出来揣测解读。
江砚原本在后排演算习题,听见响动,抬眼便看见地上散落的相片,还有两个女生低声议论的模样。他放下笔,安静起身,步子平稳走过来。
没有急躁,没有厉声质问。他弯腰,先拾起散落在过道的几张相片,指尖小心护住纸面,避免照片被鞋底蹭脏。然后伸出手,轻轻拿回那张被她们拿着的银杏相片。
“还给我。”江砚声音不高,冷静平稳,没有怒气,却自带一种不容随意调侃的气场。
两个女生愣了愣,下意识松开手。
江砚低头,一张张清点相片,整齐叠好,递到苏晚手里。他侧过身,微微挡在苏晚身前,隔开两人的视线。
“这些只是风景和随手拍的照片。”他目光平静看向那两个女生,语气清淡,不争执、不辩解过多,“我们只是一起出去拍秋景,收集树叶。没必要过度猜测。”
他不擅长长篇大论的辩驳,只简单陈述事实。在他看来,不必卑微解释,也不必争吵,只是划清边界。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有些尴尬,低声说了句“就是随便说说”,便转身回到座位。
周遭其余留意这边动静的同学,见江砚这样平静从容,也慢慢收回目光,不再继续观望。
苏晚捧着一沓相片,指尖还带着一丝发抖。她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他的背影不算宽厚,却稳稳替她隔开了那些窥探。心底紧绷的慌乱,一点点松弛下来。
“谢谢你。”苏晚声音很轻。
江砚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相片上,语气柔和了些许:“收好,别再掉了。”
“嗯。”苏晚把相片紧紧抱在胸前,坐回座位,慢慢将一张张银杏相片,妥善夹进标本册。指尖抚过照片上漫天金叶,方才那阵窘迫,慢慢沉淀下去。
江砚转身走回后排座位,重新拿起笔。只是这一次,他心里清楚,回避不是长久之计。他不必主动去辩解,但当属于他们的东西被随意拿来闲谈时,他可以站出来,守住这份安静。
下午放学,两人没有一同走出校门。等教室里人差不多走空,苏晚才收拾好书包,走到江砚桌边。
“今天,要是你没有过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垂着眼,睫毛轻颤,“我一想到照片被人拿着议论,脑子就空白了。”
“我看见了,自然会过来。”江砚抬眼,目光沉静,“相片、树叶,都是我们记录秋天的东西,不该被人拿来当作闲聊的话题。”
苏晚轻轻点头,心里多了一份踏实。从前她总独自承受流言带来的局促,现在才明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面对。
“下一个,是悬铃木。”苏晚忽然抬眼,眼底浮起一点微光,“街边的悬铃木,落叶是棕褐色,形状宽大,风一吹会大片大片落下来。”
江砚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好。”
日子继续往前,班里的闲话没有彻底消失,但收敛了许多。那次相片散落的解围,像是一道无形的边界。不少人隐约明白,他们二人的相处,不是可供随意打趣的谈资。
当晚回到家中,江砚把新的银杏相片夹进牛皮笔记本,在照片旁写下一行字:周一,银杏相片散落。出言守界,不必惶然。
台灯暖光落在纸页上,香樟的绿、红枫的红、银杏的金,依次并排躺在本子里。秋还在向前走,他们收集季节的脚步,也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