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水,三千年一个味。
猴子把外袍脱下来叠好,压在礁石底下,伸手在怀里摸了摸——那半块桃干还在,揣了些日子,边角磨圆了。他没舍得吃,塞回去,一头扎进海里。
筋斗云留在岸上。去打架才踩云,还账的人,得自己走进去。
入水那一瞬,他心里有数:水没被撞开,是自己让开。三千年前他头一回下海,水是破的,虾兵蟹将翻了一海;这回,海水自己分出一条道,直通水晶宫,两边连个水花都没起。
让路不是敬他,是怕他。怕了三千年,还没改过来。
水晶宫门前,两个夜叉横戟拦住。看清是谁之后,两个夜叉对看一眼,其中一个的戟杆攥得直打滑。

报一声——花果山孙悟空,见你家龙王。
夜叉进去得比游得还快。
门开的时候,宫里钟鼓都停了。老龙王一身明黄,从殿上下来接,脚步发虚,裙摆扫过白玉阶,湿漉漉一片。

大圣。

龙王。
龙王设座,奉茶,摆了一桌子水里的果品。猴子不坐。
他站直了,抱了个拳。
满殿的虾婆蟹将都看愣了——三千年前这位来的时候,是把龙宫的柱子当树爬的。
席上摆着一盘夜明珠。猴子盯着看了两眼。

大圣若喜欢,拿去便是。

不要。

她那儿灯亮着呢,比这个亮。
龙王没听懂,也没敢问。

大圣今日,可是有事?

俺老孙来还账。

还账。

三千年前,俺老孙来你宫里讨兵器,话说得硬,手伸得长;你面上不驳,回头写了一道表文诉到天上,后来俺老孙又下来,翻了你一回库房——这两笔,是俺老孙欠你的。
殿里静了。
龙王盯着他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有点苦。

大圣,三千年了。

三千年也是账。

大圣今日,怎么想起讲理了?

俺老孙头上挂了个佛号——挂着佛号,就得讲理。
龙王把茶碗搁下。老龙的眼眶红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宫里这么多人看着,这张脸丢不起。

大圣既然肯讲理,老朽也说一句。

三千年前那一表,老朽不是告你,老朽是怕。

怕什么?

怕这海里,没人记得龙宫也是要脸面的。
猴子没接话。他站着听完,又抱了个拳。

记下了。
龙王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像是把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说出口。

大圣上岸三千年,不知道海里的事。

天上要水,龙宫就布雨;凡人求雨,龙宫就落雨——哪一片海多起了三尺浪,天上的神将下来查问,跪着答话的,还是老朽。

龙宫在三界的园子里,连一株花都算不上。

三千年里,老朽只求过一件事——把老三的名字,从那个「失」字底下捞出来。

求过三十回,三十回都是同一句:不合律例。
猴子听完,半天没说话。

律例是谁定的?

定律例的,如今都不在了。

那改律例的呢?

大圣说笑了,改律例的人,轮不到老朽认得。
猴子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
茶过一盏,猴子才说正事。

龙王,俺老孙今日来,还有一件。

大圣请讲。

敖丙。
这两个字一出,堂上更静。旁边记事的蟹丞相,笔尖悬在半空,不敢落。
龙王的手抖了一下。

大圣查这个做什么。

月老司接了一卷案,牵的是你儿子,和抽他筋的那一位。

……死结案卷。

老朽听说过——九十九卷,卷卷没人接,接了的人,前一个还在思过崖种桃。

现在有人接了——业绩垫底三百年,嘴硬,认线认得比谁都准。

他图什么?

他图那卷案子里,有人被记错了名。
龙王看了猴子一眼,没再问。

拿账来。
蟹丞相捧上一本册子,厚得像块砖。龙王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到猴子面前。
账页上一行字——
「龙王三太子敖丙,龙筋一根,为陈塘关李哪吒所抽。三千年前抄没。记:失。」
猴子认字不多,可「失」这一个字,他认得。

三千年的账,龙宫记着。
猴子往下看,眉头皱了起来。那行字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排了三千行。

底下这些是什么?

补。

筋补回来了?

补不回来。

老朽补的是名字。

账上写「失」,他就一直是个「失」——老朽每一年,往这笔账里添一笔,把「龙王三太子敖丙」几个字,添进龙宫的功德册。

添了三千年。

册子上有他七万字,他还是个「失」。
猴子把那页账看了很久,久到案上的茶凉了。

龙王,这筋要还,怎么还?

还筋这件事,龙宫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抽筋的那位自己。

老朽讨过三回,三回空手回来——不是讨不动,是不好讨。

大圣替老朽问他一句:三千年了,那根筋,他解下来过没有。
——
出殿的时候,猴子路过一条偏廊。
廊尽头有一间殿,门锁着,锁上落了灰。门框上刻着两个字——
「三」。
猴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屋,锁了多少年了?
旁边一个弓着腰的老龟奴上前,也不敢抬头。

回大圣,锁了三千年了。

里头是什么?

三太子的东西——龙王说,谁也不许动。
猴子没再问。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扇门,把这两个字记下了。
——
临走前,猴子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薄纸,上头描着一小段绳纹,线条扭得怪——是红鸾临出门前交给他的。

顺道问一句。这个捻法,龙宫认不认得?
龙王接过纸,只看了一眼,手就僵住了。他把纸凑到灯下,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大圣,这纹样,从哪儿来的?

月老司一卷案子里拆出来的。

这捻法叫「缚心索」。

水底的老手艺,专捻来系一样东西——系簿子;天上的册子卷子,怕散了,就用这个系。

你们还捻吗?

捻不了了——这门手艺,三千年前断了根。
龙王把纸放下,声音很轻。

宫里最后一个会捻的,不是工匠。

是老三。

他小时候没别的爱好,就爱蹲在宫后头捻绳,一根丝能捻一整日,捻得比宫里哪个老手都紧。

老朽那时候还骂过他,说龙宫的太子,学这个做什么。
殿里没人说话。猴子把纸收回去,叠好,揣进怀里。
出宫门时,虾兵蟹将排成两列,一直排到宫门外。猴子走了几步,龙王在后头叫住他。

大圣。

嗯?

老朽求你件事。

你说。

你走南闯北,山高水远——哪一日,若遇着我家三儿……
老龙顿了很久。

跟他说一声,他爹还在。
猴子回头看了看他。宫灯照着这位老龙王的顶冠,那上头嵌的水晶,三千年前是亮的,如今暗了。

好,俺老孙记下了。
——
猴子从东海回来那天,天已经黑透。他没回花果山,先到了月老司那间漏风的小殿。
红鸾在案前等了三天。
猴子把那张纸和一肚子话一并交出去,然后在灯下坐了半晌。

线呢?

没动。

猴哥这三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说话——他心里没余闲想她,线就不长。

那他要见她呢?

见一次,耗半寸——大哥,那线眼下是八分,够见她一面,见完,就薄了。
红鸾没接这句。他把龙王的话在案上敲了三下。

猴子。

嗯。

他说他讨过三回筋,三回空手回来。

讨不回筋,他讨的是什么?
红鸾抬起头,灯下那双眼睛很亮。

一个人,三千年里跑了三趟,最后一趟两手空空地回来——他就不可能只跟人讨一样东西。

龙宫还有一间锁着的屋子,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猜的:一个当爹的,把一间屋子锁了三千年——

里面一定不止放着他一个人的东西。
作者大大写得很有感觉,文字很有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