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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异香缠檐

民国探案故人重来

清晨的薄雾漫过租界的柏油路,湿冷的水汽裹着街边梧桐落下来的枯叶,沾在窗沿上,凝成细碎的水珠。

巡捕房里刚交班,一夜的喧嚣慢慢沉淀下来。乔楚生靠在办公桌边,指尖捏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浓茶,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苏禾禾那桩毒杀案的收尾笔录已经整理妥当,人证物证齐全,口供环环相扣,看上去是一桩落得干净利落的案子。

可乔楚生心里总悬着一点说不清的滞涩。

昨夜馄饨摊那一缕转瞬即逝的冷香,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他问过路垚,少年当时只皱了皱眉,说闻不出是什么,只觉那味道不像是香料,更像是某种草木与药料混在一起的气息,淡得像错觉,稍一留意,便消散在晚风里。

路垚这会儿正趴在旁边的长桌上,脑袋枕着胳膊,半睁着眼打盹。昨晚熬到后半夜,回去没歇多久,一早就被巡捕房的传唤喊了过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松垮的薄外套,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一缕碎发垂下来,挡着眼睛。

乔楚生放轻了动作,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拎起来,轻轻盖在他背上。动作很轻,没有出声,只是指尖不经意擦过路垚的肩头,少年微微动了动,往毯子里面缩了缩,却没有醒。

旁边年轻巡捕抱着一叠刚送来的报案记录走进来,放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小巡捕
小巡捕

乔探长,今早刚接到的报案,在老城区的玉竹巷,一户做旧玉器生意的人家,主人今早被佣人发现倒在厅堂里了。

乔楚生抬眼,接过那页纸,扫了一眼上面简短的记录。死者名叫沈砚秋,是个在上海滩做古玉买卖的商人,独居,没有激烈打斗痕迹,佣人敲门许久无人应答,翻墙进去才发现人已经没了,暂时死因不明。

乔楚生
乔楚生

通知法医了?

小巡捕
小巡捕

已经派人去接了,现场还封着,弟兄们守在巷口,没敢随便进去乱动东西。

乔楚生
乔楚生

知道了。

乔楚生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还在小憩的路垚,犹豫片刻,才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乔楚生
乔楚生

路垚,醒醒,有案子。

路垚睫毛颤了颤,慢悠悠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路垚
路垚

又来?不是刚了结一桩吗。

乔楚生
乔楚生

新报案,玉竹巷,做古玉的商人。

乔楚生把报案纸条递过去,

乔楚生
乔楚生

没有打斗痕迹,暂时看不出门路。

路垚接过纸条,垂着眼一行行看完,困意散了大半,坐直身子,随手把身上的毯子叠好放在一边。他没有立刻动身,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块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意慢慢漫开,才站起身

路垚
路垚

走吧,去看看。

两人坐上巡捕房的汽车,车子穿过薄雾,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租界的洋楼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青砖老宅院,巷道狭窄,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空气里混着煤烟、潮湿泥土还有老木头的味道。

玉竹巷藏在一排老房子中间,入口窄小,两名巡捕守在巷口,看见乔楚生的车,立刻上前行礼放行。

沈家宅院不大,一进小院,院里种着几竿枯竹,风一吹,竹枝沙沙轻响。院门虚掩,厅堂的门敞开着,一股淡淡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

路垚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乔楚生也停下,侧头看向他,眼神微沉。

是昨夜那缕冷香。

比馄饨摊的时候浓上几分,藏在庭院草木与陈旧木家具的味道底下,若不仔细分辨,极易被忽略。不是刺鼻的味道,清冽,带着一点沉沉的凉,缠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路垚
路垚

是这个。

路垚低声开口,眉头轻轻蹙起,他抬眼看向厅堂里面,

路垚
路垚

昨晚我们闻到的那个味道。

乔楚生颔首,抬手示意守在门口的巡捕留在外面,不要让旁人随意踏入。两人缓步走进厅堂。

厅堂布置得清雅,多是木质的博古架,架子上错落摆放着各式玉器、玉璧、玉佩,阳光穿过花格窗,落在玉件上,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沈砚秋倒在博古架前方的地面上,姿态很平静,像是慢慢滑倒,没有挣扎翻滚的痕迹。面色没有明显青紫,口鼻也没有异样分泌物,看上去安详得反常。

法医随后赶到,蹲下身开始初步查验。

路垚没有急着靠近尸体,先沿着厅堂慢慢走,目光一一扫过架子上的玉器。他伸手,指尖悬在几件玉饰上方,没有直接触碰,只是细细打量。

路垚
路垚

这些玉器,不少都是老东西,年代跨度很大。

路垚低声说着,目光停在博古架最靠里的一层,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素面玉盒,盒盖是合上的,

路垚
路垚

沈砚秋在圈内名声不小,听说经手过不少来路说不清的古物。

乔楚生站在他身侧,目光留意着四周的门窗。窗户都是从内部扣好的,门锁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

乔楚生
乔楚生

门窗没有外力闯入的迹象,又是熟人作案?

路垚
路垚

不好说。

路垚摇了摇头,视线绕回地上的死者

路垚
路垚

没有打斗,没有外伤,看着像是中毒,但是什么毒,要等法医检验。重点是这个香味,它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

他蹲下身,和法医隔着一点距离,静静观察。沈砚秋的手指微微蜷起,掌心空空,手边没有掉落任何物件。地上干净,没有水渍、药渣,也没有酒杯茶杯。

乔楚生
乔楚生

什么时候发现的?

乔楚生转头问站在院中的老佣人。

佣人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女佣
女佣

我往常一早过来打扫,敲了好几回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想着先生是不是出去了,可院门从里面闩上了,我才慌了,绕到后院翻墙进来,一进厅堂,就看见先生躺在这儿了。

乔楚生
乔楚生

昨晚有人来找过他吗?

佣人仔细回想,迟疑着摇头

女佣
女佣

不太清楚。先生平日里待客,大多是在傍晚,有时候会吩咐我不必在厅堂伺候。我昨儿傍晚天擦黑就回自己家了,走的时候,院里安安静静,没看见外人。

路垚这时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抚过窗棂的木缝。窗闩完好,上面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没有新近摩擦的痕迹。他又转到博古架旁,目光落在那个素面玉盒上,犹豫片刻,看向乔楚生。

乔楚生微微点头,示意他小心。

路垚戴上巡捕递来的薄手套,轻轻拿起玉盒。盒盖扣得不严,他缓缓掀开,里面是空的,没有玉器,也没有药粉,只在盒底,沾着一点极淡的、和空气里同源的冷香。

路垚
路垚

盒子是空的。

路垚把玉盒举起来一点,让乔楚生看清盒底,

路垚
路垚

之前里面应该放着东西,现在被人拿走了。

乔楚生垂眸看着玉盒,神色沉下来

乔楚生
乔楚生

凶手的目标,会不会本来就是盒子里的物件,沈砚秋只是拦路的人?

路垚
路垚

有这个可能。

路垚合上玉盒,交给旁边的证物员收好,

路垚
路垚

但还有一种可能,这东西本身,就带着这股异香,是毒源。

法医这时停下手里的检查,抬头看向二人

法医
法医

初步看,体表没有明显外伤,也不是常见的烈性毒发的样子,我需要带回尸检,另外这里的空气气味我也会取样,这味道很特别,我从没见过。

乔楚生
乔楚生

辛苦。

两人退出厅堂,站在小院的竹丛边上。风掠过竹叶,凉意扑面而来。

路垚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地面青砖的缝隙,半晌才开口

路垚
路垚

苏禾禾那桩案子,结案得太顺了。我们当时都以为尘埃落定,现在看来,恐怕只是冰山露出来的一角。

乔楚生侧头看他,日光落在路垚的侧脸,少年神情认真,没有往日偶尔的跳脱。他抬手,很自然地替路垚拂掉落在肩头的一片枯竹叶,动作平淡,像是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

乔楚生
乔楚生

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昨夜那香味,不是偶然飘到馄饨摊的。有人在盯着我们。

路垚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没有多余的话,彼此都懂对方心里的顾虑。对方清楚他们的行踪,清楚他们什么时候会放松警惕,悄悄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不声不响,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

路垚
路垚

这个沈砚秋,和之前案子里的人,暂时看不出关联。但这股香气,是串联起来的线。我们得先查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乔楚生安排手下继续在宅院内外仔细搜查,询问巷子里面的街坊邻居,有没有在昨夜听见异响、看见陌生面孔。又吩咐人把玉盒、院内所有可疑物件全部带回巡捕房,登记封存。

忙活一阵,日头已经升到中天,薄雾散尽,巷子里渐渐有了行人,议论声隔着院墙隐约传进来。

两人走出玉竹巷,回到汽车旁。路垚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忽然顿住,回头朝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

巷尾拐角,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等乔楚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巷道,只有风吹动墙角的枯草。

乔楚生
乔楚生

看见了?

乔楚生的手悄悄放到腰间的枪柄上。

路垚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路垚
路垚

太快了,看不清。

他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想那缕冷香,空掉的玉盒,还有方才一闪而过的人影。

乔楚生坐进驾驶位,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安静看了身侧的少年片刻。他没有说宽慰的话,只是低声道

乔楚生
乔楚生

先回巡捕房,等法医的结果。不管对方想干什么,我们接着查。

路垚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汽车缓缓驶离玉竹巷,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繁华的上海滩依旧车马喧嚣,洋行的招牌熠熠生辉,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景象。

可在这片热闹底下,那股寒凉的异香,已经悄悄从一桩旧案的余烬里钻出来,缠上了新的死者,也缠上了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