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租界平整的柏油路,一路穿过渐次热闹起来的夜市。街边馆子飘出葱油和面饼的香气,和荒院里面草木枯败的腥气截然不同,路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袋里那一小块从荒院捡回来的褐色药渣。
乔楚生坐在他旁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时不时抬眼扫过他的神色。方才巷子里那记哨声,分明是凶手在示威,一想到方才暗处藏着的视线,他心底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马车停在巡捕房门前。
门房看见乔楚生回来,连忙上前接过缰绳。一行人拎着证物匣子,快步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电灯嗡嗡作响,惨白的光落在木桌、铁柜上,把这里衬得肃穆。
证物都一一摆在长桌上:那枚刻着缠枝纹的玉扳指、油纸包好的药渣、荒院里拾到的半块绣帕,还有记录口供的笔录。巡捕各司其职,登记、封存,轻手轻脚,不敢碰乱分毫。
人都退出去之后,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路垚俯身撑着桌沿,目光缓缓扫过一件件证物,方才在荒院时紧绷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他伸出手指,隔着一层薄油纸,点了点药渣

之前只知道这药有麻痹心神的效用,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凶手心思缜密,不会只靠着一种药布局。
乔楚生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他身侧,随手把桌上的台灯往路垚那边推了推,光线更集中地落在证物上。

我已经让人去药行核对配方,只是这类偏门的草药,市面上流通少,怕是要耗上不少时间。
路垚“嗯”了一声,伸手拿起那方绣帕,帕子边角磨损,绣线是暗沉的黛青色,之前只留意到布料,此刻灯下细看,才看见帕子内侧不起眼的角落,绣着一个极小巧的记号——不是花纹,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禾”字。
他的动作顿住,眉头轻轻蹙起。

你看这个。
路垚把绣帕调转方向,递到乔楚生面前。
乔楚生凑近,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记号上,指尖悬在帕子上方,没有直接触碰,低声道

之前查验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藏在折痕里面,不铺开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之前药铺掌柜说,来买药的女子,自报姓氏是何。可这个‘禾’……
禾,何,只差一撇。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大半。

是故意掩人耳目,她怕留下名字,所以取了禾字,对外谎称姓何。
路垚把绣帕轻轻放回托盘,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折腾了大半宿,倦意涌上来,他下意识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乔楚生看见了,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罐奶糖,是之前案子结束后,路垚留在巡捕房的。他拧开盖子,倒出一颗,递过去。

先缓缓,线索已经多了一条。
路垚接过来,糖纸剥开,清甜的奶味漫开,稍稍驱散了连日查案的疲惫。他含着糖,眼底的锋芒柔和些许,语气依旧清醒

这个记号,说不定是她所属的什么标记,或是熟人之间认得的暗号。明天一早,我们去打听,上海滩有没有什么行当、或是旧识圈子里,会用‘禾’字做记。
乔楚生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禾字上,心里清楚,这不是终点。暗处的人已经露了一点尾巴,可依旧藏在迷雾里,方才荒院的哨声,还在提醒他们,对方一直在盯着他们。
夜色已经深透,巡捕房外面的街道渐渐安静。桌上的灯光稳稳亮着,两件身影并排立在长桌前,在地板投下交叠的影子。

太晚了。
乔楚生看了一眼墙上挂钟,

案子不急这一时,我送你回去。
路垚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证物,轻声道

再坐一会儿,我再捋捋。
乔楚生没有再劝,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插话,不催促。
窗外的风掠过窗沿,轻轻响了一声。
迷雾里,那个带着“禾”字记号的女子,依旧藏在上海滩沉沉的夜色里。2
本来只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