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校园,空气里氤氲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温润水汽。灰白色的砖墙像是被岁月泡发了,透着一股阴郁的湿冷。而攀附在墙面上的藤萝,便成了这灰暗底色上最刺眼的存在。
那绝不是寻常植物该有的颜色。
它们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暗紫红,像极了干涸在墙缝里的陈血,又像是某种被强行揉碎、涂抹上去的诡异颜料。那些藤蔓并不像活物那样舒展,而是以一种扭曲、痉挛的姿态死死绞缠着墙体,仿佛无数条僵硬的血管,正贪婪地汲取着砖石深处的阴冷。叶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幽绿,在雨后微弱的光线折射下,竟隐隐透出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毫无生气的眼睛,静静地蛰伏在墙面上。
教室内,下课铃声刚刚落下,同学们的喧闹声瞬间如潮水般涌起,嬉笑打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然而,陈浚铭却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
他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黑板上,也没有看向身边的同学,而是越过玻璃窗,死死地盯着窗外墙壁上那些暗紫红色的藤萝。他的眼神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审视,仿佛那些藤萝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看了许久,他微微垂下眼帘,确认了那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它们没有生长。
在这场温润的雨后,在这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刻,这些藤萝就像是死物一般,一寸也没有长过。
陈浚铭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平静,拿起笔,继续低头写起了作业。随着他手腕的翻转,一只小巧精致的金铃铛从他宽大的校服袖口里滑落,静静地贴在他的手背上。那铃铛通体暗黄,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正是他的“金幻铃”。
直到下课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陈浚铭才合上作业本,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了教室,朝着那面爬满藤萝的墙壁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风。
可就在他靠近那片暗紫红藤蔓的瞬间,他手腕上的金幻铃,却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召唤,在没有风的空气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叮叮……叮叮叮……”
清脆而诡异的铃声在湿润的空气里回荡,而那满墙的藤萝,似乎在铃声的震颤中,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电视屏幕上的幽蓝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新闻播报员毫无起伏的声音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夜晚的死寂。
“……环扬六中再次发生学生坠亡事件。据悉,这已是本月第三起离奇死亡案件。警方在现场勘查时发现,死者手中死死攥着一截暗紫色的藤萝,指甲缝里甚至嵌入了植物的纤维,呈现出一种极度绝望的抓握姿态……”
陈浚铭坐在沙发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屏幕上。画面里,那熟悉的灰白砖墙和暗紫红色的藤蔓被拉起了警戒线。他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沉淀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植物了。这满墙的藤萝,是一个会吃人的祸患。
第二天,环扬六中的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离奇死亡的同学越来越多,死状各异,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手里都死死攥着那些藤萝。恐慌在校园里蔓延,校领导终于坐不住了,重金请来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捉妖师。
陈奕恒踏入校园的那一刻,连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风衣,身形修长挺拔。风衣的领口衬得他的肤色愈发苍白,偏长的刘海随意地垂下,半遮住了一双形状好看的狗狗眼。那双眼眸看似温和无害,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属于捉妖师的锐利与清冷,配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高级感。
他没有理会身后校领导喋喋不休的介绍,而是径直走向了案发的教学楼。
陈浚铭就在那间教室里。
他胸前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本,正静静地站在窗边的墙壁前。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那些盘根错节的暗紫色藤萝,仿佛这面墙上的东西不是致命的妖邪,而是一幅需要细细品鉴的画。
陈奕恒的脚步停在教室门外。
他的视线穿过走廊的玻璃窗,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抱着书的少年身上。陈浚铭仰着头,纤细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又倔强的弧度。而在他随意垂在身侧的手腕上,一枚造型古朴的金铃铛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陈奕恒的目光在那枚金铃铛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原本清冷的狗狗眼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金幻铃……”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有意思。
这所学校里的妖邪固然诡异,但这个能戴着金幻铃、面不改色地凝视妖物的少年,似乎比那些藤蔓本身有趣的多
陈奕恒没有敲门。
他只是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修长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一转,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教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走廊里的穿堂风随之灌入,吹得窗帘微微扬起。
陈浚铭没有回头,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到来。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粗糙的砖墙。
“这面墙,吃人。”陈浚铭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陈奕恒迈开长腿,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没有去看那面墙,而是径直走到了陈浚铭的身侧。两人之间不过半米的距离,属于捉妖师身上那种冷冽而干净的松木香气,瞬间侵入了陈浚铭的呼吸。
“吃人的不是墙,”陈奕恒微微偏过头,那双被刘海半遮的狗狗眼此刻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陈浚铭的视线中。他微微倾身,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声音低沉而慵懒,“是藏在墙里的东西,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浚铭手腕上的“金幻铃”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叮——”
这声脆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奕恒的目光瞬间下移,死死锁定了那枚金铃铛。他眼底那股玩味的笑意更深了,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只有修行者才能察觉的灵光。
“金幻铃。”陈奕恒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试探,“这东西,可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学生的手上。陈同学,你盯着它看了这么久,是在等它响,还是在等……我?”
陈浚铭终于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轰然相撞。
陈浚铭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又在深处藏着足以燎原的火种。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陈奕恒,看着那张俊美却透着危险气息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捉妖师,”陈浚铭微微歪头,手腕上的金幻铃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发出一声低吟,“你身上的味道,可比这藤萝里的东西,要香得多。”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墙壁上那些暗紫色的藤萝似乎察觉到了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气场,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蠕动起来。几片泛着幽绿光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墙缝里探出,像是一条条试探的毒蛇,一点点朝着两人的方向蔓延。
陈奕恒没有退。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那双狗狗眼里闪过一丝属于捕猎者的锐利光芒。
“是吗?”他轻笑一声,指尖的灵光骤然亮起,“那就看看,是你的铃铛先响,还是我的刀先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