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踏进门内的脚步声沉重划一,几十双鞋子碾过散落的墙皮碎末,沙沙声响裹着一股陈旧水泥与尘土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我后背紧紧抵着窗框,冷风刮过脸颊,视线扫过不断逼近的住户。他们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集体执行规则的麻木,像一群没有自我意识的木偶,只听从老人一句指令。
老人站在人群最前方,枯瘦手指指向我手中的手机。
“拿下来。毁掉里面所有东西,一切还有转圜。”
我拇指按住手机电源键,屏幕强光依旧亮着。定位信号持续向外发送,可我不知道还有多久警察才能找到这栋藏满秘密的老楼。四楼窗外黑漆漆一片,楼下的街道安静得可怕,看不见车灯,听不到警笛。
墙内的撞击声依旧此起彼伏,四面八方的墙壁不断震颤,细碎白灰持续飘落。苏念微弱的声音,又一次从隔墙缝隙钻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缕气息:
“别被他们骗……他们不会放你走。当年也是这么哄我的。”
老人猛地回头狠狠瞪向那面墙,厉声呵斥:“住口!”
“十五年前,我也是租客。”苏念的声音断断续续,穿过水泥夹层,“我发现墙里埋了更早失踪的人,他们哄我,说只要保密就能平安离开。等我交出证据,连夜就把我封进这墙里。”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我心里。
果然,刚才的承诺全是谎言。不管我愿不愿意交出手机,只要知晓了整栋楼的秘密,就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缓缓上前半步,空洞的目光锁定我:“苏念是个例。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们不会伤害你。”
“一模一样的说辞,你们骗了多少人?”我抬高声音,目光扫过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这楼里每一面墙,都是用谎言和人命砌起来的。”
人群微微骚动,但依旧没人高声吼叫,只是脚步又往前挪了一截,不断缩小我仅存的活动空间。
我悄悄抬手,摸索窗户把手。四楼,不算特别高,但楼下是坚硬水泥地,贸然跳下去大概率重伤。可如果被他们抓住,等待我的,就是被封进墙体,永远困在这座牢笼。
“别想着跳。”老人看穿我的想法,淡淡开口,“楼下有人守着。从你提交举报那一刻,楼下就留人了。”
心底一沉。退路,早就被堵死了。
就在这时,隔壁墙面“咔嚓”一声脆响。一道长长的裂缝顺着墙面蔓延开来,裂缝越来越宽,隐约能看见裂缝深处暗沉的水泥空隙。墙内的叩击声骤然放大,苏念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撞击夹层。
“看裂缝!他们掩盖不住了!”
裂缝持续延展,墙皮大块大块崩落。人群的脸色终于出现了波动,不少人下意识看向开裂的墙面,原本整齐划一的步伐,短暂停顿。
就是现在。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抬手把手机举高,对着这群人持续录像,同时大声开口:“你们所有人,现在的样子,全部都录下来了。警方收到举报,正在赶来,录像就是证据。”
老人瞳孔猛地收缩。他最忌惮的从来不是文字举报,而是实时影像。
“把手机抢过来!”
这一次,不再是劝说。
离我最近的两个住户快步冲上来,伸手直扑我的手腕。我侧身躲闪,脚下踩到散落的墙灰,身体一晃,差点摔向窗边。一只粗糙的手擦着我的胳膊抓过来,衣袖瞬间被攥住。
我拼命扭动胳膊,用力挣脱,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手机牢牢握在掌心,没有脱手。
可更多人围了上来,四面都是人影,已经无处可躲。
墙体的裂缝继续扩张,闷响不停。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坚持住……当年没有人替我报警,不要和我一样……”
老人慢慢穿过人群,走到离我两米远的位置,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觉得警察会信一个租客,还是信我们整栋楼几十户人的证词?我们统一口径,说你情绪失控、胡思乱想,墙面裂缝只是老楼房老化。没有打开墙体之前,一切证据,都站不住脚。”
他说得没错。
单凭录像、信件照片,只能算是线索,想要定罪,必须挖出墙里面埋藏的遗骸。想要开墙勘验,需要时间,需要审批。而在警察正式上门勘验之前,他们有足够时间处理我。
一个壮汉从侧面逼近,抬手就朝我的手臂抓来。我急中生智,抬手将手机朝着窗外抛起!
手机划出一道弧线,悬在四楼窗外半空。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
一瞬间,所有人注意力被手机吸引,包围圈出现缺口。
老人脸色大变:“快!拦住!”
手机没有直接坠落,挂在了窗外老旧防盗网的缝隙里,屏幕依旧亮着,定位和录像还在继续运行。
我趁着人群分心的刹那,猛地弯腰,从人群留出的狭小缺口,朝着房门方向冲出去!
楼道声控灯被跑动带得不停闪烁,惨白的光影在墙面来回晃动。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立刻追了上来,整齐的节奏被打破,嘈杂的呼喊在狭窄楼道回荡。
“抓住她!别让她跑下楼!”
我拼命朝着楼梯口狂奔,耳边风声呼啸。楼梯台阶冰冷,脚下打滑,我扶着扶手向下飞奔。身后数十个人紧随不舍,整栋老旧砖楼里,到处回荡追逐的脚步声。
墙内的叩响,隔着墙壁一路跟着我,仿佛无数冤魂,陪着我一起逃跑。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祈祷:警笛,快点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