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边的晨雾还未散尽,汤炉上的白汽袅袅升腾,将孟知奕半张脸笼在朦胧之后。
他舀了两碗热汤推到石案上,红瞳弯了弯,语声慵懒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一天完成八桩,可还算顺遂?我瞧你二人面色,倒像是见了不少伤心事。”
楚弦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翠色眼眸里漾开一层浅淡笑意。他低头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今日这汤,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苦涩。
“人世悲欢,本就是我们这一行见得最多的东西。”他将汤碗放下,语气轻缓,“寿终正寝的老人走得安然,失足落水的书生却满是不甘。同是归冥,心境天差地别。”
司豫站在一旁,没有碰那碗汤。他赤红色的眼眸望向忘川河面上沉浮的幽影,声线冷硬:“生死有命,执念再深,也改不了生死簿上的定数。”
话是这么说,可楚弦听得出,他语气里那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昨夜那个溺水的少年书生,临终前念叨着家中老母的模样,连素来铁面无私的司豫,都在收回锁链后沉默了许久。
孟知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慢悠悠晃着蒲扇:“你们呀,还是太年轻。千年万年做下来,见得多了,便也就习惯了。”
他这话倒不是嘲讽,只是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旧孟婆卸任前曾同他说过,最开始做这差事时,见不得亡魂哭嚎,后来熬汤熬久了,心也就跟着汤炉一起,渐渐温吞下来。
楚弦笑了笑,正要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回头。
判官孤律和正沿着黄泉甬道缓步走来。一头笔直如瀑的银白长发一丝不苟地垂在玄色官袍肩后,紫瞳沉沉,面容冷峻,手中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楚弦与司豫身上。
“勾魂名册,销了?”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像是冥府殿檐下凝结的寒冰。
楚弦立刻收敛了脸上那副闲散笑意,上前一步双手呈上名册,姿态恭谨:“回大人,昨夜八桩因果已悉数了结,亡魂皆已引渡归冥,暂无滞留。”
孤律和接过名册,翻开逐页核验。紫瞳在纸页上扫过,速度极快,却丝毫不漏。大殿前的空气一时安静得只剩卷宗翻动的沙沙声。
孟知奕识趣地闭了嘴,继续熬他的汤,只是红瞳悄悄往这边瞟,摆明了在看热闹。
片刻后,孤律和合上册子,眉峰微蹙。
“城西陈家村那桩,寿终老翁,勾魂时辰迟了两刻。”他抬眼看向楚弦,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为何拖延?”
楚弦笑容不变,从容应答:“那老翁临终前与儿孙诀别,执念虽浅,却有一桩未了心愿——想再看一眼院中那棵老槐。属下想着,人都要死了,最后这点心愿,满足了也不打紧。”
“规矩就是规矩。”孤律和打断他,紫瞳里寒芒微露,“生死簿上的时辰,差一刻都不行。今日你因为一棵槐树迟了两刻,明日便会因为别的事迟上两个时辰。阴阳秩序一旦乱了,谁来担责?”
楚弦垂下眼睑,语气依旧温和:“大人教诲的是,属下记下了。”
他态度极好,认错认得干脆,可眼底那点不以为然,却没能逃过孤律和的眼睛。
这位新任白无常,看似事事顺从,实则心里自有一杆秤,规矩在他那里,仿佛可以商量。
孤律和又转向司豫:“城东石桥那桩,溺水书生,你动了拘魂锁链?”
司豫微微颔首:“是。那亡魂执念成煞,不肯上路,属下不得已用了锁链。”
“用锁链没错。”孤律和的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分,“但下手轻重,自己掂量。拘魂锁链是用来镇煞的,不是用来伤魂的。那书生本就死于非命,魂魄本就不稳,再被锁链一勒,残魂受损,到了奈何桥边,连孟婆汤都喝不安稳。”
孟知奕在一旁听得挑眉——这话分明是在替他说话。他朝孤律和远远举了举汤勺,算是道谢。
司豫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属下知道了。”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未必全然认同。若不是锁链镇住那书生的戾气,以他那副拼命挣扎的模样,说不定真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可判官既然发了话,他便记着就是。
孤律和将名册收入怀中,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地府大换血,你们三个是新任里最受瞩目的。”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旧任把职位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来这里交朋友、聊闲天的。阴差有阴差的本分,孟婆有孟婆的职责,判官有判官的法度。各守其位,各尽其责,地府才能安稳运转。”
这话既是训诫,也是敲打。
楚弦依旧笑眯眯地应着“是”,司豫面无表情地点头,孟知奕则懒洋洋地拱了拱手,一副“知道了知道了”的模样。
孤律和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他心里清楚,这四个人,各有各的性子。楚弦太滑,司豫太硬,孟知奕太懒——可偏偏,旧任选人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明日午时前,将这几日勾魂的卷宗整理好,交到判官殿。”孤律和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银白长发在冥风里微微晃动,玄色官袍的衣角扫过黄泉地面,很快便消失在甬道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楚弦才长长吁了口气,脸上重新挂回那副散漫的笑。
“这位孤大人,可真是比生死簿还板正。”他摇了摇头,“我瞧他那紫瞳里,常年结着冰碴子似的。”
孟知奕嗤笑一声:“你以为呢?旧判官走前跟我说,新来的这位,是地府几百年来最守规矩的一个。你们日后行事,可得当心些,别让他逮着把柄。”
司豫冷冷瞥了楚弦一眼:“该当心的是他。昨夜勾魂路上,某人可是在人家灵堂前慢条斯理地跟亡魂唠了半柱香的嗑。”
“那叫安抚亡魂情绪。”楚弦理直气壮,“不然他闹起来,还不是要你动手用锁链?我这是替你省事。”
司豫:“……”
他竟一时无言以对。
孟知奕在旁边听得乐不可支,红瞳里满是笑意:“行了行了,你俩别拌嘴了。回头该交卷宗了,楚弦你又要拖到最后一刻。”
楚弦笑容微滞——这都被看出来了。
三人正说着,忘川河面上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原本缓缓流淌的河水,此刻竟泛起微微的波澜,河面上漂浮的幽影也随之躁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楚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司豫已经握住了臂弯里的锁链,赤色眼眸骤然收紧,望向阴阳交界的方向。
孟知奕也收起了那副慵懒模样,微微坐直了身子。
“这动静……”他皱了皱眉,“不像寻常亡魂过境。”
黄泉雾气深处,隐隐有一股不安的气息弥漫开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人间往地府的方向涌来。
而此刻的判官殿中,孤律和正翻开一卷新送来的生死簿。紫瞳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
那一页上,本该平稳流转的阳寿记录,此刻正以极快的速度,一笔一划地变动着。
像是有什么人的命数,正在被强行改写。
孤律和的瞳孔微微一缩。
地府的规矩,从他接任的那一天起,就从来没有这么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