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肆虐,落雪无声覆满寒江渡口。
苏清晏立在青石台上,素衣单薄,浑身落满皑皑白雪,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这北境寒风碾碎。可那双抬起来的眼眸,澄澈又冰冷,坦荡迎上谢临渊探究的视线,无怯无避,亦无半分故人相见的暖意。
谢临渊胯下乌骓马微微顿蹄,喷出口白雾。
他居高临下,沉沉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
三年光阴,足以改尽人间模样。
记忆里的苏清晏,是长安最明媚的春色。眉眼带娇,眼底盛着星光,笑起来时梨涡浅浅,会拽着他的衣袖,软软唤他临渊哥哥,鲜活热烈,是世间最干净温柔的模样。
可眼前人,褪去了所有娇憨明媚。
眉目清寡如远山寒雪,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只剩阅尽生死的寒凉,单薄的身子立在漫天风雪里,像一株熬过冬夜、濒临枯死的寒草,隐忍,倔强,藏着无人窥见的韧劲。
“等候本王?”
谢临渊低沉的嗓音落进风雪里,带着摄政王爷独有的威压,冷冽沉沉。他墨眸微沉,指尖轻轻扣住马鞍,骨节泛白,“北境苦寒,荒寒渡口,你知本王是谁?”
苏清晏唇角的浅淡笑意敛去,声线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当朝摄政王,谢临渊。天下谁人不识。”
字字清晰,疏离客套,全然是陌生人对权贵王爷的恭敬客套,剥离了所有年少情谊,干干净净,不剩分毫旧情。
谢临渊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动,彻底沉了下去,化作深潭般的幽暗。
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慕名而来的世人,却从未见过有人,明明眉眼藏着熟悉的轮廓,偏生疏离得如此彻底,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冷的讥讽。
身侧黑衣铁骑肃立无声,刀甲映着雪光,凛冽肃杀。随行副将上前半步,低声请示:“王爷,江面将封,不宜久留。此女子来路不明,是否……”
话音未落,被谢临渊抬手骤然打断。
“退下。”
短短两字,不容置喙。
一众铁骑尽数垂首,齐齐后撤数丈,将渡口中央的方寸之地,独独留给风雪中的二人。
天地寂寂,只剩风声呼啸,落雪簌簌。
谢临渊翻身下马。
玄色裘靴踏落青石积雪,发出轻微的碎雪声响。他身姿挺拔,一步步朝她走近,周身凛冽的王权气场压迫而来,让人窒息。
咫尺之距,他停住。
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苍白清冷的面容,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她层层伪装的平静,直抵心底:“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晏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缩,掌心那道灼烧的旧疤隐隐发烫,灼烧着她的骨血,提醒她三年前的火海血色,满门忠魂。
她压下心口翻涌的滔天恨意,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轻而稳:“草民阿晏。”
不敢称苏,不敢露真名。
镇国侯府的苏清晏,早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尸骨无存,埋于长安焦土之下。
活下来的,只是背负血海深仇、苟待复仇时机的孤女阿晏。
“阿晏。”
谢临渊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调极轻,听不出情绪。他目光落在她鬓边沾满的碎雪,落在她单薄颤抖却强撑笔直的肩头,视线最终定格在她微微泛白的掌心。
那道狰狞的疤痕,虽被衣袖半掩,却依旧醒目。
他眸底暗光翻涌,讳莫如深:“在此候本王,所求何事?”
三年来,他常驻京华,手握天下权柄,冷眼俯瞰山河。北境是他一生战功所在,亦是他毕生心结所系。世人皆惧他、敬他、攀附他,从未有人敢在冰封寒江、漫天风雪之中,孤身一人静静等候他的归途。
苏清晏缓缓抬眼,再度望向他。
眼前的男人,是昔日许诺她十里红妆的心上人,是如今权倾朝野、一手覆灭她满门的仇人。
年少的灯火温柔犹在记忆深处滚烫,转头却是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三年苦寒。
爱恨纠缠,骨血蚀痛。
她望着他深邃冰冷的眼眸,轻轻开口,语气谦卑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听闻王爷平定北境余乱,为民安境,草民无以为敬,只想求王爷一纸恩泽,随王爷归京,寻一份生路。”
她要回长安。
回那座埋葬她所有荣光、所有血泪的帝都。
回那个他一手掌控、布满荆棘的牢笼,亲手撕开当年谋反冤案的虚伪面纱,亲手让所有构陷侯府、屠戮忠良之人,血债血偿。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
谢临渊定定看着她,良久无声。
风雪落满他的肩头,染白他的墨色发冠,清冷的眉眼间辨不出喜怒。
许久,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莫测的凉薄:“本王身边,从不留无名无籍、来路不明之人。”
苏清晏早料到他的戒备,面色未变,从容应声:“草民孤苦无依,北境无亲无故,生死飘零,别无图谋,只求一隅安身之地。王爷若信不过,可将草民带在身侧,随时甄别。”
她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看似无欲无求,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烬雪惊雷。
谢临渊凝视她良久,那双看透朝野权谋、洞悉人心诡诈的眼眸,竟看不透眼前这一介素衣孤女。
她太过平静,平静得诡异。
平静地等候他,平静地求他提携,平静地面对滔天权贵,仿佛心中无波无澜,可偏偏那眼底深处的沉郁,浓得化不开。
风卷大雪,掠过二人之间,隔了三年遥遥岁月,隔了满门血海深仇。
半晌,谢临渊忽然低笑一声,笑意不及眼底,冷冽幽深。
“好。”
他缓缓开口,一字落定,颠覆前路,纠缠余生。
“本王带你回京。”
“但你记住,”他垂眸看着她,字字冰冷,句句郑重,“入了京华,入了本王的眼,往后余生,生死荣辱,皆由本王说了算。”
风雪呼啸,席卷渡口。
苏清晏心头微颤,恨意与剧痛深埋骨血,面上却依旧是温顺模样,轻轻躬身,应声轻缓:
“草民,谨记王爷教诲。”
旧梦早已成霜,爱恨皆葬风雪。
从今日起,她踏雪归京,以身入局。
这场蛰伏三年的复仇,自此,正式开篇。1
真的要给跪了,完全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