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乐。
我活了二十六年。
却被六岁那年的生日,困了整整二十年。
所有人都说,那场高速车祸里,我死里逃生,是唯一的幸存者,是老天怜悯的幸运儿。
只有我知道,当年死的是我爸妈。
活下来的,根本不是我。
是被小丑选中的、六岁的祭品。
小时候的我没人管。
爸妈忙着拼命挣钱,幼儿园三年,我永远都是最后一个孤零零站在校门口的孩子。
下课放学,别的小朋友有人牵手、有人拥抱、有人每天被爸妈接回家。
只有我,永远一个人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过长长的夜路。
“乐乐没人要。”
“他爸妈不爱他。”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乐乐,你别听他们说。其实一个人也挺好,你说是吧。”
这些话,是我整个童年的烙印。
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愿望,就只是在我即将到来的六岁生日时,我的爸妈能够陪我一次。
结果,就是那唯一一次的陪伴。
直接要了我一家人的命。
那天,爸妈破天荒请假,我们在家里吃了大大的生日蛋糕,说要带我去全城最火的幻乐马戏团过生日。
吃蛋糕,吹蜡烛,还能去看马戏团。
那简直是我童年中最幸福的一天。
也是我终极噩梦的开端。
高速路上,酒驾的卡车迎面撞来。
巨响炸开,车体变形,鲜血灌满整个车厢。
车里面,我亲眼看着爸妈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再也不会醒了。
狭小的车厢缺氧、窒息、血腥味钻进鼻腔,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死的我吓得浑身僵硬,以为自己也要死在这里。
就在我意识快要消散的一刻。
车窗外,缓缓飘来一只红得发黑的气球。
一张惨白的小丑脸,猛然出现,死死贴着车窗。
他嘴角撕裂到耳根,挂着一个不会消失的诡异微笑。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纯粹的假笑。
马戏团小丑怀抱着潘多拉魔盒,举着红气球,老实的后退一步,躬下身子,优雅弯腰向我鞠了一个礼。他戴着缀满铃铛的滑稽帽,咧嘴微笑着,一副嬉皮笑脸的怪诞模样,眼神示意我摇下车窗。
六岁的我不懂恐惧,傻傻照做。
因车祸而卡死的车门,居然神奇的自动弹开。
他救了我,同时也托举住虚脱踉跄的我。
当将红气球送入我手心的那一刻。马戏团小丑却贴着我的耳边,诡异微笑着低声送出一句祝福。
“乐乐,今天是你的六岁生日,祝你在今天玩得愉快。”
下一秒。
马戏团小丑抱着潘多拉魔盒,原地凭空消失。
从此,这只红气球、这个微笑、这句诡异带着诅咒的祝福。
缠了我二十年。
……
二十年转瞬即逝。
我长大了,成家了。
妻子徐芳温柔安稳,是幼儿园美术老师。
我们有了一个六岁的女儿,佳佳。
我从小缺陪伴,所以我拼命想给女儿最好的童年。
可生活重复着轮回。我忙工作,朝九晚五,三点一线,被公司的九九六制度狠狠压榨着,而她忙于画画接单,还要照顾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我们之间,依旧很少陪孩子。一如当年的我一样。
今天,是佳佳的六岁生日。
我们推掉所有工作,只想好好陪她一次。
因为常年缺席,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过生日。
最后徐芳提议:抓阄。
我亲手写了三张纸团。
一:海底捞过生日。
二:家里做大餐。
三:买洛丽塔裙子和小熊玩偶。
三张,仅此三张。
箱子全程封闭,无人触碰。
女儿佳佳伸手伸进了箱子里,轻易的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条。我们满心欢喜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将手中的纸团打开。
【纸团上写着,我们将带自己六岁的女儿,在幻乐马戏团度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白纸黑字,女儿暖暖糯糯的声音,听得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头皮炸裂,手脚冰凉。
幻乐马戏团,二十年前连发四起游客失踪、全员离奇死亡。
那里,早就彻底封禁、夷平倒闭!
现在这座城市,根本不存在这个地方!
因为那个地方,害的我的父母在那场旅途中丧生,这是一段勾起我伤痕累累的刺痛回忆,也是我这一生中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我以为是妻子搞鬼,声音发颤,死死盯着徐芳:“你写的?!这样的玩笑开的有意思吗。徐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提这个地方,你怎么就是不听。今天是佳佳的六岁生日,我不想跟你吵!”
“陈乐,你脑子有毛病啊?朝我吼什么?”
徐芳一脸懵,随即皱眉:“纸团全是你写的,我没碰过。”
见我不信,她便将箱子里的纸条都倒了出来。
三个纸团,赫然滚落眼前。
“徐芳。从头到尾…”
我一字一顿,喉咙发寒:“我只写了三张。”
“这是第四张。”
空气瞬间死寂。
密闭的客厅温度骤降。
一个凭空多出的纸团。
一座凭空归来的、早已死亡的游乐园。
徐芳脸色瞬间惨白,终于意识到什么,但却仍然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因为一张纸条,我刚刚吼了她一顿。
徐芳工作忙碌,身兼数职。长期积压的愧疚、疲惫、自责瞬间爆发。
我们大吵一架。
在女儿六岁生日当天,把家里变成了我们二人宣泄情绪的战场。
争吵声十分激烈,徐芳愤怒将手抄起桌上的花瓶,将其砸碎,大声嚷嚷着要和我离婚。
看着女儿佳佳因我们二人争吵,委屈发红的眼眶,止不住流出豆大般的泪水,我的心彻底软了。
我这辈子,被当年的遗憾困了二十年。六岁生日那天,为了幻乐马戏团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我失去了我的父母。
对于马戏团,游乐场这样的地方,我想我这辈子也不会去。
因为它是我这一生的阴影,但我绝不让我女儿,在度过她六岁生日的时刻,再留遗憾。
哪怕前路是鬼域,我也要带她去。
“走。去幻乐马戏团。”
车子驶上高速。
这条路,和二十年前我爸妈带我那天,一模一样。
现在天气有些差,本是风和日丽,却堪堪阴云满天。脑海的记忆疯狂翻涌,让我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天边骤然变色。
太阳,变成血红色。整片天空,像被人倒扣下来的血幕。
车载收音机自动响起杂乱的播报:
【血日异象,据专家提醒,是日全食引动地球磁场降临,为今年有史以来最为罕见的天象。提醒广大市民出行注意安全,无特殊情况,请勿在外逗留。】
杂音滋滋,像鬼语呢喃。
后座的佳佳突然哭了出来,死死抱住了徐芳:“妈妈!后备箱窗户!有个小丑叔叔!”
“他拿着红气球!一直瞪眼在对着我笑!”
徐芳本想安慰孩子看错了,毕竟天色已晚,小孩子怕黑,这很正常。
可下一秒,一只湿冷、粘滑带着血腥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空气。
是真正的、冰冷的、死人般的皮肤触感。
徐芳不敢回头。
车厢明明只有安静的一家三口,可车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第四个人,就贴着她的后背。
与此同时,我的视线余光里,无尽荒芜的高速路上。
没有风,没有人,没有车。
一只猩红气球,一遍遍贴着车窗飘过。
一次。
两次。
三次。
紧接着,车厢四周响起细碎、机械的诡异怪笑。
嘿嘿……嘿嘿……
我瞄了一眼车子的后视镜里,那一张我记了二十年的小丑笑脸。
缓缓浮现。
啪!那只马戏团小丑戴着缀满铃铛的滑稽帽,从天而降。
趴在车前雨刮器的镜子上,死死盯着我。
啊啊啊!!!!!
徐芳和女儿佳佳惊恐万状,同时尖叫起来。
我彻底崩溃,恐慌冲碎所有理智。
于是在高速路上,猛打方向盘,强行拐弯掉头!
轰隆!
一阵刺耳摩擦声炸开,伴随着不远处刺眼的远光灯扑面而来!
巨型卡车偏离轨道,轰然撞碎我的车身!
这一场咫尺之隔的生死车祸,简直和二十年前完全一样的!
……
再次睁眼,是死寂空旷的高速隧道。
破败车体、碎玻璃、满地血迹。
妻子、女儿,全部消失,像从未存在过这个世界一样。
整个空荡的高速隧道里,昏暗的灯光只照着剩我一个活人。
我撑着残破的身体,跌坐在石阶上,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一道温柔、机械、熟悉诡异到骨髓的声音。
“乐乐,今天是你的六岁生日,祝你在今天玩得愉快。”
我僵硬抬头。
隧道白光尽头,马戏团小丑戴着缀满铃铛的滑稽帽,一身滑稽的马戏服,手里拿着红气球,捧着潘多拉魔盒,静静站在那里。
红气球。
黑雕花的潘多拉魔盒。
他嘴唇撕裂的诡异微笑。
二十年了,他一点没变,依旧那么怪诞年轻,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诡异。
马戏团小丑依旧戴着缀满铃铛的滑稽帽,一步步走向我,重复着那句纠缠我一生的生日诅咒:“乐乐,今天是你六岁的生日,祝你在今天玩得愉快。”
“啊!!!走开,走开呀。别过来。”
我瞬间瘫在地上,疯狂后退,肝胆欲裂,腿打得发颤。
他居高临下,像看猎物一样看着我,缓缓把红气球递到我面前:“给你,乐乐。生日快乐,记得微笑。”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颤抖接过。
下一秒。
马戏团小丑白眼扭曲外翻,那张巨大的深渊巨口,猛地彻底张开。漆黑无底的喉咙,瞬间吞没我的所有视线。
轮回,从未结束。
原来,我六岁的生日。
现在,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楔子的故事是贯穿全文的线索,以主角视角讲述方便大家理解。后续的章节内容涉及人物过多,皆是以上帝视角而展开,方便大家自行品鉴阅读。再次感谢各位,祝大家在乐园里玩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