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药香辩因,人心两分
张家土屋的门帘一掀开,一股混杂着煤烟与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小孩蜷缩在炕角,胸口剧烈起伏,吸气时锁骨下方深深凹陷,小脸泛着青紫色,喉咙里发出拉锯般的哮鸣音,哭都已经哭不出声。
孩子娘慌得手脚发抖,一把抓住苏晚的胳膊:“苏卫生员!快救救我娃!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喘不上气了!”
苏晚不动声色抽回手臂,声音沉稳,瞬间进入临床状态:“松开,别挡住孩子呼吸。把屋里窗户掀开一条缝,烟味太重。”
她放下粗布药包,蹲下身快速查体,指尖轻触孩子的脖颈、胸廓。听着异常的呼吸声,目光扫过炕桌上半盘炒花生,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不是急性喉炎,是气道异物。
“孩子发病前是不是在吃花生?”苏晚抬眼看向屋里夫妻俩。
男人愣了愣,含糊道:“晌午剥了花生仁给他玩,就一小粒,谁知道……”
“花生碎呛进气道了。再晚几分钟,窒息救不回来。”苏晚语速平稳,手上动作丝毫不慢,“抱好孩子,头朝下,身体前倾。”
七十年代没有喉镜,没有负压吸引器,她只能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在简陋条件下搏一线生机。她仔细调整孩童体位,掌根精准冲击孩子上腹部,一下,两下,三下。
炕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屋里只剩下孩子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跟在门外的陆砚没有进屋,就倚在门框边,跛着的左腿微微承重,目光牢牢锁在炕前苏晚的背影。他看不懂那些救治手法,只看见她冷静从容,哪怕周遭乱作一团,她自岿然不动。一只手悄悄攥紧,随时准备在发生混乱时上前护住她。
又是两下冲击。
“咳!”
孩子猛地剧烈咳嗽,一小块碎裂的花生粒从嘴里喷落在土炕上。窒息的青紫慢慢从脸上褪去,呼吸渐渐平顺,细小的哭声随后响起来。
张家媳妇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掉,连连对着苏晚作揖:“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多亏了你啊苏晚!”
苏晚没有放松,继续听诊确认气道通畅,又叮嘱:“三岁以内的娃,花生、瓜子、豆子这类硬果仁,绝对不能单独给。一旦再呛住,来不及找人就会出事。不是每次都能救回来。”
男人面上带着愧色,连连点头应下,嘴里反复道谢。
可屋角落,张家老太太脸色不太好看,小声嘟囔:“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哪里懂什么治病,万一失手,我家娃这条命就没了。”
这话音量不大,却刚好落进在场几个人耳朵里。
张家媳妇当即皱起眉:“娘!你怎么这么说话!方才娃都快憋死了,是苏卫生员救了他!”
“救是救了,可法子怪吓人的,又是按肚子又是倒提着,哪有村里老法子稳妥。”老太太撇撇嘴,不肯服气。
苏晚只淡淡扫了一眼,没有争辩。临床久了,她见多了这种心态:救成功了是运气,稍有差池便是罪孽。
处理完后续观察事项,交代好注意事项,苏晚收拾药包准备离开。走出屋门,陆砚已经站直身子,安静候在台阶下。
“好了?”他低声问。
“暂时脱险,还要观察半天。”苏晚把药包挎在肩上。
两人并肩往回走,路上不时遇到村里人。村民的态度,肉眼可见分成了两派。
远远看见他们,几个方才听闻救人经过的婶子主动笑着打招呼,语气里满是敬重:“苏卫生员,真是好本事!张家那小孙子差点就没了!以后咱们村有你在,咱们心里踏实。”
另一拨人却聚在墙根下窃窃私语,眼神带着审视。
“虽说救了孩子,可那手法看着太凶险。”
“一个没结婚的姑娘,成天往各家屋里钻,尤其夜里出诊,还有陆砚跟着,终究不好看。”
“听说她不肯老老实实嫁人,一门心思当卫生员,心思野着呢。”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秋日的风里飘来飘去。
苏晚神色不变,仿佛那些闲话与她无关。她心里清楚,有人感激,就有人挑剔,这是必然。她不求所有人认可,只求行医之时,守住底线,无愧于心。
陆砚侧头看她,见她面上平静,可握着药包背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放缓脚步,声音低沉,只说给她一人听见:“他们说的,不必放在心上。你救了人,我都看着。”
苏晚转头看向他。秋日阳光穿过杨树叶,落在他轮廓硬朗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他眼底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相信。
“我知道。”苏晚轻轻应了一声。
走到岔路口,陆砚停下脚步。他的左腿长时间走路,旧伤隐隐作痛,裤管下的肌肉不自觉绷紧。
“我回山上看陷阱。往后谁家急症,你尽管喊我。”
“你的腿,别硬撑。”苏晚目光落在他微肿的脚踝,“若是疼得厉害,过来卫生室,我给你配外敷的草药。”
陆砚心头猛地一跳,耳尖微微发热,仓促颔首:“嗯。”
他转身,一跛一跛走向进山的小路。
苏晚目送他背影远去,才转身回大队卫生室。刚推开门,就看见大队队长已经等在屋内,面色复杂。
“苏晚,张家这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闲话传得厉害,公社那边有人递话,说有人反映你行医手法怪异,要抽空过来了解情况。”
苏晚眉峰微挑。
考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