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那层空洞被茫然取代,然后是一闪而过的困惑。
“……这里是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港口黑手党的大楼。”神祗直截了当地说,“我从河里把你捞上来的。你为什么要跳河?”
少年沉默了几秒,视线从神祗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忘了。”
“忘了?那你记性真差。”
“啊…毕竟一睁眼就在这个地方,还被拐到这种地方,被奇怪的大人和小姑娘这样看着,至于之前的事情……想不起来。”
森鸥外和神祗交换了一个眼神。森鸥外轻轻摇头,示意不要逼问。
但神祗显然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她伸出手,捏住少年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被捏着下巴,却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映出神祗的脸,像是深色的水面上浮着一轮月亮。
“太宰。”他说,“太宰治。”
“太宰治?”神祗松开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哪个太宰家?”
“不知道。”
“自己的家也不知道?”
“不知道。”太宰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今天的天气,“什么都不记得了。”
神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双手抱胸。“行吧,不记得就不记得。从今天起,你就跟着他混。”神祗指着一旁的森鸥外。
太宰治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不是你救的我吗?为什么不是跟着你?”
“因为我吃小孩,而且我可是要灭世,带上一个记性不好的家伙会浪费我很多时间的,就这样,你跟着森鸥外,哦对…我叫神祗,你和森鸥外一样,叫我小姐就行。”
神祗拍了拍手,看向一旁的森鸥外,“交给你了,照顾一个小孩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实在不行交给其他人也行。”
神祗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步伐轻快,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刚捡来的麻烦。她甚至已经伸手去够门把手了。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森鸥外还没来得及应声,余光便捕捉到沙发上的少年猛地撑起身体。太宰治显然还很虚弱,双腿落地时膝盖一软,但硬是用手撑住了茶几边缘,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等一下。”
神祗的手停在门把上,偏过头,用看麻烦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干嘛?”
“我跟你走。”
“你刚从河里捞出来,站都站不稳,跟我走什么走?”神祗皱起眉头,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留下养病,好了再说。”
太宰治没有坐下。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身上还裹着森鸥外的毯子,黑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整个人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去。
“你从河里把我捞上来的时候,水很凉。”他的声音沙哑,说话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但你碰到我手的时候,很烫。像火。”
神祗看向自己的手,然后放到自己脸上。“不烫啊,我也没生病啊…”
“不是。”太宰治摇头,目光没有移开,“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家人、为什么会在河里,全都不记得。但是——”
他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攥住毯子的边缘。
“我记得那一下很烫。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这个记得。所以,我想跟着你。”
爱丽丝从矮桌边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森鸥外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神祗的反应。
神祗沉默了几秒。她转过身来,背靠着门,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太宰治,像是在打量一件在跳蚤市场看到的、标价有点贵的旧物。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感人?”她终于开口,语气却完全不搭调,“‘我只记得你’这种话,说给小姑娘听还差不多。可惜了,我这人铁石心肠,不吃这套。”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向森鸥外。
“我说了,你跟着他。森鸥外是医生,他能治你。我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病人。你要是真想报恩,等你活蹦乱跳了,再来给我当跑腿的也不迟。”
太宰治没有动。
神祗眯起眼睛。“听不懂人话?”
“……你不打算留下来吗?”
“不打算。”
“去哪里?”
“关你什么事?”神祗的耐心肉眼可见地变薄了,“你这小孩怎么回事,救命恩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问题?跟森鸥外待着,吃好睡好,养好了身体,以后想见我,自然会见到。我又没说要跑出地球。”
太宰治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从神祗脸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的手指上还沾着河水干涸后留下的细微泥沙痕迹,手腕内侧那道旧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救了我。”他轻声说。
“对,顺手救的,要是其他人我也会救。”
“那就应该负责到底。”
神祗翻了个白眼。是真的、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脑袋往后一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你是我捡的,又不是我生的,负什么责?”她放开抱胸的手,快步走回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宰治,“听着,小鬼。我不喜欢拖油瓶,尤其是不听话的拖油瓶。我还是之前那句话,好了再说。。”
“病好了就行?”他问。
“对。”
“那我病好了,去哪里找你?”
神祗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她本来就没打算让这个捡来的小孩真跟着自己。她张了张嘴,正想随便编一个“有缘再见”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小姐。”森鸥外适时开口了,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既然太宰君这么坚持,不如这样。你先去忙你的事,把他交给我。等他身体恢复之后,如果真的还想找你,我可以告诉他你的联络方式。”
神祗转头瞪他。“森鸥外,你站哪边的?”
“我站在医生的立场上。”森鸥外微笑,从容不迫,“太宰君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跟着你奔波,这是事实。你也不想带着一个随时会晕倒的人在身边吧?”
“啧……行吧。”她妥协了,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那就这样。森鸥外管你,我走了。”
她再次转身,迈步朝门口走,然后突然停下脚步。
“森鸥外,别让他死了,另外…过段时间我给他再找个伴。”她丢下最后一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电梯门开合的声音里。4
作者大大写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