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儿熬过来了。
后半夜喂进去的盐水,天亮前拉出的就不是水了,黏糊糊带了点形。晌午烧退了些,孩子眼睛能睁开一条缝,看见炕沿上的王浩,嘴一瘪要哭,哭出了声。
“哭好,哭比不出声强。”王浩把碗递给赵婶,“接着喂,别断。”
赵婶抹着眼泪直点头。
这一天,村里没添新病人。
王浩不敢松气。疫病这东西,头一天少,第二天兴许又冒头。他照旧天不亮出门,把三十四户人家走了个遍,摸娃的脑门,看各家的水罐,问一天拉几回。林晚跟着他记,拿炭条画杠,一家一道,发病的画叉,见好的画圈。
走到老孙头家,老头正蹲在灶前烧水,见他来,拿烟袋一指锅:“看见没?你让烧的,我天天烧。”
“肚子没事?”
“没事。”老孙头咧嘴,“说也怪,往年这季节,我家总要拉两回。今年邪门,一点动静没有。”
“不是邪门。”
“知道,知道,你那看不见的东西。”老孙头摆摆手,“反正水我接着烧,不用你再费唾沫。”
从孙家出来,林晚小声说:“他这算服了?”
“他是服了自己没闹肚子。”王浩说,“这就够了。”
第三天,还是没有新的。
原先病倒的十二户,轻的早下了地,重的也都见了起色。马婶家的小孙子头两天拉得直不起腰,这会儿蹲在门槛上啃窝头,啃得满嘴渣,被马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这就……算好了?”林晚翻着那一木板的杠杠圈圈。
“再看两天。五天不添新的,才算过去。”王浩坐下来,捶了捶腿,“这回是运气好。”
“运气?”
“动手早。水划段那天,我心里就犯嘀咕。真等倒下一大片再管,神仙也难。”他说,“还有天帮忙,这阵子暖和,人扛得住。换腊月试试。”
第五天,全村一个新的都没有。
消息传得快。下工的时候,田埂上三三两两的人都在说,说这回邪性,闹肚子闹得快,去得更快。有人说是周婆婆的药灵,有人说是浩子那套古怪规矩管用,争不出个结果。王浩听见了,不插嘴,该干嘛干嘛。
周婆婆的药在几户重病人家里都用了,她嘴上说病是药压下去的,可她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她在村里行医四十年,哪回闹肚子不是拉十天半月,隔三差五还要抬出去一个?这回十二户,老老少少二十来口,最重的草儿也活了。
她没吭声,背着手在村里转。
转到滤水坑,她站了半天,又去公厕看了木牌,又趴在井口往里瞅。瞅完,她回家翻出个小陶罐,去溪边老地方——如今是第四段,涮桶的地方——打了一罐水,又去滤水坑打了一罐。
两罐水拎到王浩屋里时,天刚擦黑。
王浩正在灶边烤干粮,见她进来,让坐。周婆婆不坐,把两只罐子往桌上一墩。
“我不识字,你别糊弄我。”她说,“我问你,这病,到底是药治住的,还是你那水治住的?”
“都有。”王浩说,“药治已病,水防未病。”
“别跟我拽文。”周婆婆一屁股坐下,“我再问你。我年轻那会儿,谷里闹过三回大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头一回走了两个娃,第二回走了一个老人,第三回……第三回是林晚她娘坐月子,发热加拉肚子,差点没了,落了一身病。”
王浩手里的干粮放下了。
“哪回不是半个月往上?哪回没有抬人的?”周婆婆盯着他,“头一回那两个娃,是前山林家的双胞胎,前一天还满村跑,第二天小脸发青,灌什么吐什么。我守了三天三夜,药一碗一碗地熬,眼看着大的凉了,再看小的……”她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小的是他娘抱着,跳进我眼里的。我这辈子,忘不了那双眼睛。”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这回,十二户,二十多口。”她说,“五天。一个没死。你别说什么天帮忙运气好,我不信那个。”
屋里灶火噼啪响了一声。
“婆婆想问什么?”王浩说。
“我问你那句话——你前阵子在溪边跟老孙头说的,水里有东西。”周婆婆声音压低了些,“那看不见的脏东西,到底是个啥?”
王浩没急着答。他知道这老太太嘴硬,能让她坐在这里问出这句话,比祠堂里十道族长令都金贵。
他先去灶上烧了水,拿出两只粗碗,一只里盛刚打上来的生溪水,一只里盛开水。两只碗搁在周婆婆面前。
“婆婆你看,两碗水,眼睛分不出来。”
“废话,我早看过。”
“可你给病人喂的是哪碗?”
“煮开的。”周婆婆说,“你满村吆喝的,我照做了。”
“你做了,可你心里犯嘀咕。”王浩说,“犯嘀咕的事,做不长久。今天我给你交个底。”
他把身子坐正了些。
“一句话说不明白。”他说,“这东西太小,小到眼睛看不见,水里有,烂东西上有,病人的屎尿里更多。人沾了,进了嘴,就在肚子里作乱。煮开的水,烫死它;洗手,洗掉它;茅厕加盖,是不让它跟着苍蝇到处跑。”
周婆婆眉头拧着,半天,问了一句:“你见过?”
“没亲眼见过。”王浩实话实说,“山外有能人,造出能把小东西放大几千倍的家伙,人家在里头看得清清楚楚。我是听来的、学来的。可这回病怎么止住的,婆婆你都看见了。”
“放大几千倍?”周婆婆咂摸着,“啥家伙这么神?”
“叫显微镜。”王浩说,“说白了就是两片磨得极精的水晶片子,东西经它一照,蚂蚁能看成狗大。”
“水晶片子我见过,苏先生有一块老花的,看字管用,没那么神。”
“那是一片,两片叠一处,就不一样了。”王浩说,“这道理我一时半会儿也给你造不出来。咱先不管家伙,先管事——你这四十年,有没有哪回,病人家里接着倒下人?”
周婆婆想都没想:“有。多了。”
“有没有哪回,伺候病人的人,自己先病了?”
“有。”她答得慢了些,“赵氏那年……她婆婆走后第三天,她自己躺下了。”
“这就是了。”王浩说,“病过人身上带着那东西,手上、衣裳上、碗筷上。你不洗干净就吃东西,它就传给下一个。”
周婆婆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划。
周婆婆没说话,伸手把那罐脏水端起来,凑到灯下看。水还是那水,清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又端起滤水坑那罐,也是清的。
“都一个样。”她嘟囔。
“眼睛看着一个样。”
“我还是不信全。”周婆婆把罐子搁下,“可我信活人。草儿活着,这是真的。”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王浩。
“明儿我去跟那帮老姐妹说,水,都烧开了喝。”
“多谢婆婆。”
“别谢早了。”她回过头,“你那什么放大的家伙,什么小虫子,我还是不懂。你得给我讲明白——不是给我一个人,给全村讲。半懂不懂的规矩,长不了。”
王浩愣了一下,点头:“行。我琢磨个讲法。”
“琢磨好了吱声,我把人给你吆喝齐。”周婆婆迈出门槛,又补一句,“讲得大伙儿听不懂,我拆你的台。”
“那婆婆说,怎么个讲法他们才听得懂?”
周婆婆扶着门框想了想:“村里人认啥?认吃,认地,认自己经过的事。你讲那些放大几千倍,跟他们没关系。你拿日子里的东西打比方,兴许能进耳朵。”
“记住了。”
“还有,别光大人听。”她说,“娃得听。大人糊涂半辈子难扳,娃是一张白纸,教啥是啥。你那学堂的本事,拿出来。”
人走了,屋里剩下两罐水。
王浩端起那罐脏水,出门泼到了远处沤肥坑边上。回来的路上,天黑透了,田埂里的青蛙叫成一片。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密,明儿又是好天。
他得想个法子,把看不见的东西,讲到族人眼睛里去。
回到屋里,他就着灶火,拿炭条在一块平整木板上画起来。画了圈圈,画了虫子,又画了一口架在火上的锅。画到一半,他停下,盯着那口锅发呆。虫子画得像蛆,他怕族人看了更膈应,拿手蹭掉,改画成一个个小点点,围着水滴打转。
光画不行,得让他们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