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肥的地方选在村外半里地,渠边一块荒坡。下风口,地势高,不积水。
王浩带人先挖了个浅坑,坑底垫了一层夯实的黏土,不渗水。他蹲在坑边画线:“底宽,顶窄,堆成个馒头顶。”
“为啥要挖坑?”林石问。
“保住肥水。”王浩说,“粪水浇下去,全渗进土里跑了,白搭。有这层底,水肥都在坑里。”
材料堆成小山:秸秆、落叶、草皮、烂菜帮子,还有各家凑来的粪。王浩开始讲怎么堆。
“一层草,一层粪。”他拿起木叉,“草铺一尺厚,踩实,往上泼粪水,再盖两指厚的土。然后再来一层草,一层粪。一层一层摞。”
“每一层都浇水?”林晚问。
“浇。浇到手抓一把,指缝里渗水、不滴水,正好。”王浩说,“水少了沤不烂,水多了发臭不发热。粪水还要泼匀,一处多了烧,一处少了不烂。”
几个人动手。秸秆长,踩不实,中间留空,王浩让先铡成一拃长的碎段。林石嫌费工,王浩抓起一把整秸秆给他看:“整根的,外头烂了,芯还是干的。”
咔嚓铡了半天,碎草堆成小丘,这才往上码。林石力气大,抱草、踩堆;林晚管泼粪水;孙老实和两个老汉盖土。堆子一层一层往上涨,臭味也一层比一层浓。
“顶上呢?”六爷孙子问。
“顶上糊一层稀泥,留个出气的口子。”王浩说,“发热的时候,热气从这儿走。”
堆完了,一个黑糊糊的大堆蹲在坑上,顶上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臭气出去老远都能闻见。
围观的人又捂着鼻子散了一圈。
“头几天不动它。”王浩交代,“过个五六天,里头发热,要翻一遍堆——外面的翻进去,里面的翻出来,让它烂得匀。再往后,隔十天翻一回。”
“啥叫沤好了?”林石问。
“不臭了,秸秆看不见原来的模样,变成黑褐色的碎末,松,软,抓一把没有臭味,只有土腥味。”王浩说,“那时候才算熟。不熟的不能下地。”
头三天,堆子真发起热来。王浩早上来摸,插根木棍进去再拔出来,木棍烫手。堆心温度高,这是好事。他松了口气。
第五天,该翻堆了。
可那天夜里下了场雨。
雨不大,可肥堆顶上糊的泥被冲开一道口子,雨水灌了进去。王浩第二天一早赶来,堆子周围渗出一洼洼黑汤,臭得人睁不开眼。
“先翻堆,看里头啥样。”他说。
林石拿木叉一挑,堆子外层扒开。里头的秸秆还黄着,没烂,泡在粪水里,黏糊糊一团。一股酸臭直冲鼻子,比头天还冲。蛆虫在粪水里蠕动,白花花一层,苍蝇轰地炸开。
林晚扭头就吐。
“这……这不对吧。”孙老实脸色发白。
王浩没说话,扒了好几处看。堆心倒是热过,可外层被雨水泡透了,湿得能拧出水,草没烂,全泡酸了。整堆一半生,一半涝。
看热闹的人很快围上来。
“哎哟,这就是堆肥?”
“臭死了臭死了,比茅坑还冲。”
“我说啥来着,草就是草,沤不成粪。”
笑声一阵阵。老广叔站在人堆里,抱着胳膊,脸有得色:“王浩,这堆玩意儿,你打算咋办?撒地里?”
王浩没接茬。
更糟的在后头。赵老四不知怎么想的,头天夜里偷偷从肥堆边上铲了半筐还发热的生粪,撒进了自家菜畦,想抢先试。第二天晌午,他的小白菜全蔫了,叶子边上焦黑,像被火燎过。
他端着一筐焦苗跑来,往王浩跟前一摔。
“看你出的好主意!”赵老四嗓门大,“菜全烧死了!我说王浩,你是拿我们的地闹着玩呢?”
人群哄起来。有人说风凉话,有人往后退,刚有点心思的几户,当场摇头走了。
“让开,都让开。”王浩蹲到那筐菜跟前,拿起一棵看。根是黑的,一捏烂乎乎,还烫。他又抓起筐里的生粪闻了闻,刺鼻的氨臭。
他站起来,没急着辩解,先问赵老四:“这粪,你从堆子哪儿铲的?”
“就……就边上。”赵老四眼神躲,“发热,我寻思有劲,就——”
“生粪正在发酵,劲儿最冲,直接挨根,能不烧苗?”王浩把菜放回筐里,“我说过三遍,不熟不能下地。”
赵老四张了张嘴,没理了,梗着脖子:“那这堆也是臭的!蛆都生了!”
“这堆,是失败了。”王浩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声音不高,“雨灌了,水多了,没沤好,是我的错。我没把堆顶护住。”
人群没想到他认这么痛快,倒静了。
林晚吐完了,擦着嘴回来,小声问:“真……全废了?”
王浩走回肥堆,又扒开几处,捻着里头的秸秆看了半天。他闻,他捏,他还抽出木棍试温度。然后他站起来。
“不全废。”他说,“里头有一部分已经起热变色了,是外层泡了雨。把生的挑出来,重新控水,还能再沤。赵老四那半筐生粪的菜地,多浇水稀释,死苗的,秋后我赔你种子。”
赵老四哼了一声,没再闹。
“都散了吧。”王浩拿起木叉,“臭归臭,活儿还得干。”
围观的人笑着、嘀咕着走了。老广叔临走撂下一句:“年轻人,种地的事,没书本上那么简单。”
人散光了,堆边只剩王浩、林晚、林石三个。太阳毒,肥堆冒着酸臭,苍蝇密得像层黑布。
林晚捏着鼻子:“下一步咋办?”
“把堆全摊开。”王浩叉起一叉湿草摊在坡上,“晒两天,把多余的水气跑掉。生的秸秆铡短,重新堆。”
“堆顶呢?”
“这回不糊泥。”王浩说,“盖厚一层草帘子,雨来再压上油布似的东西——老炉头那儿有鞣牲口皮剩下的厚皮料,借一块。四周挖排水沟,不让雨水往坑里灌。”
林石听着,咧嘴:“你这是把每回栽跟头的地方,都堵上。”
“法子是试出来的。”王浩抹了把汗,汗一沾手上的粪,味道更冲,他自己都嫌,“第一回告诉咱三件事:怕涝、生粪烧苗、得盖严。下一回,就没这三件事了。”
“还有翻堆的日子。”林晚在旁边补,“下雨前就该翻,拖了一天。”
“对,这条也算。”王浩点头,“翻堆看堆,不看日子。摸着烫手、冒热气,就得翻。往后我不在,你们拿木棍试,插进去拔出来,烫手就翻。”
林石把这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头:“记住了。木棍烫手,翻。”
摊堆的时候,六爷来了。老人没说话,围着肥堆转了两圈,弯腰抓起一把,闻了闻,又松开手看草断成啥样。
“后生,”六爷开口,“你这毛病,我起圈粪的时候撞见过一回。”
王浩直起腰:“您说。”
“那年牛圈垫草垫多了,又赶上连阴雨,起出来的粪黏成坨,酸臭,不上地。”六爷说,“老一辈的土法是掺干土、掺草木灰,把水吸干,再堆一遍。你光晒,慢。”
王浩眼睛一亮:“掺干土和草木灰,能吸水,还能压臭味。”
“灰别掺多。”六爷补了句,“多了那堆就燥,不肯烂。”
“记下了。”王浩冲林晚喊,“去,把各家灶口攒的草木灰先借半筐来,再挖两筐干土!”
林晚应着跑了。六爷看着他忙活,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人,挨了骂不还嘴,听见个土法子倒跑得快。”
“种地的事,我本来就是外行。”王浩说,“您种了七十年,吃的盐比我走的路多。”
“少来。”六爷摆手,眼角却松了,“我就在这儿看着。你这堆要真沤成了,我回去把我那几个儿子都拎来学。”
围观的几个老汉没想到六爷也搭了手,互相看了看,没再看笑话,有两个还蹲下来帮忙挑草里的杂物。
三个人顶着日头摊堆。臭味熏得人一阵阵反胃,蛆虫在脚边爬,没人提走。
摊到一半,林晚忽然停下叉,望着那堆烂草。
“王浩,”她问,“你说,这一回,能成不?”
王浩叉起一捧已经发黑变软的烂秸秆,摊在手心。那一小捧,没了臭味,黑,松,带着土腥味。他捻碎了,从指缝漏下去。
“你看。”他把手心摊给她,“这一把,已经成了。”
林晚凑过来看。那撮黑末子躺在粗糙的掌心里,松松的,真没了臭味。她拈起一捻,捻成细粉,又闻了闻。
“还真是。”她抬头,眼里有了光,“那整堆,都照这个来?”
“整堆都照这个来。”王浩拍掉手上的末子,“走,借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