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场霜下来,土就变了脸色。
早晨上工,镐头抡下去,当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地面只啃出一个白印子。表面两寸土冻得跟石头一样。林石连着刨十几下,胳膊酸了,翻开的还不到半寸深。
“这还挖个屁。”他把镐往地上一杵,哈着白气骂,“一上午挖不出一筐,手倒震废了。”
旁边后生也跺脚:“我这镐刃都崩了个口子。”
“我这还不如你。”另一个甩着手,“震得我早饭差点吐出来。”
“都先停手。”林石喊了一嗓子。
王浩蹲下去,拿树枝戳那层冻壳。壳下头,土还是松的,就硬在表面这一层。他站起来看了看天,又看渠线两边的荒草。
“都别硬刨了。”他喊住众人,“去割草,干的湿的都要,再搬几捆柴火来。”
“烧火干啥?”有后生问,“烤手啊?”
“化土。”王浩说,“地皮冻,火一烤就软。软一层挖一层,夜里再冻,明天再烤。”
“火还能烧土?”
“别问,照做。”林石已经挽起袖子,“他说割草,出不了错。”
众人半信半疑割来枯草,在渠线上铺成长长一溜,点着。火苗贴着地皮舔,烧起来有股呛人的土腥味,烟贴着地走,熏得人直流泪。烧过一段,等火灭灰温,王浩拿铁棍一戳,冻壳化开了,底下松了有一尺深。
“挖!”
这一天进度顶前三天。就是费草,渠线两边的荒草很快割光,得到远处坡上去背。烧法上也出了岔子,有一组心急,柴火架高了烧,明火呼呼的,烧完一戳,底下生土烤得发死,硬得跟砖一样,反倒挖不动。
“谁叫你们架起来烧的?”王浩过去踢了踢灰,“草要铺厚,贴地皮,闷着烧,不见明火。光图火大有啥用,把土烧熟了。”
“重来重来。”那组人讪讪地重新铺草。
试废两回,分寸才摸出来。
可天一天比一天狠。过了五天,夜里冻厚到三四寸,头天烤化挖开的新土,第二天早上又冻成硬块,还得再烤。背草的路越走越远,一个壮丁一天得割两趟。
工地上开始嘀咕。
“这得烧到啥时候?一天一半工夫在割草。”
“手都冻得不听使唤了。”一个后生举着手给人看,指头肿得胡萝卜一样,裂口里渗黄水,“再这么干,指头得烂。”
“我家那口子说了,再叫我手烂着回去,她找上工棚来。”
王浩当晚把几个组头叫进工棚。
“明天起,不跟地皮死磕。”他拿炭条在木板上划,“渠线分两段。土薄石头多的那几截,本来就挖不深,改成垒石渠。不挖沟了,地面找平,两边垒石帮、中间铺石底,水照样走。冻土烤不动,石头可不怕冻。”
林石眼睛一亮:“对呀!北山根那几截,挖下去净是石头,我正发愁呢,改垒!”
“石头从哪儿来?现采也费工。”一个组头问。
“修渡槽那年开山,料场堆的碎石子还在,再加上各段挖出来的石头,先紧着垒石段用。”王浩说,“不够,去河滩背,河滩石头没人跟咱们抢。”
“垒石渠漏不漏水?”又有人问。
“缝里填黄泥,再拿碎石楔紧。”王浩说,“石帮还要往里收个分,下宽上窄,水冲不垮。这些我明天在工地上做一截样子,都照着样子垒,谁垒的,完工拿水验,漏了自己拆。”
“成。”几个组头一齐应。
“还有一句。”王浩叫住他们,“各组的绳子、撑木,晚上收回来,不许扔工地。”
“咋了,还怕人偷?”
“不是怕偷,怕冻。”王浩拿起一根麻绳,“绳子湿了一夜,天亮冻成棍,一用就断。收回来,灶屋边晾着,第二天才软。”
“这都想到了。”组头咂嘴。
“剩下非挖不可的段呢?”
“调作息。”王浩在木板上又划一道,“鸡叫不起了。日头出来,地皮化一层再上工,晌午不歇长,趁土软连着干,太阳一压山就收。早来那两个时辰,冻着也是白冻,镐头啃白印子。”
“那不是少干两个时辰?”有人担心。
“硬刨一天出半筐,软了干一天出五筐。”王浩说,“账这么算。林守义那儿记工,不按早晚按出活,谁多挖一筐谁多一分工。”
有个老汉背着手过来,蹲下看那层化透的土,抓一把捻了捻。
“真是火烤化的?”
“您瞅,灰还热着。”林石扒开灰给他看。
老汉点头:“老辈人冬里开石,也烧火,叫烧石下水,石头自己裂。一个理。”
“那您早说呀。”
“你们又没问。”老汉磕了磕烟袋,“法子是老的,人是活的。你们这么干,我没的说。”
第二天他又去找伙房。给工地送饭的两口大锅,他让把后晌那顿改成姜汤。老姜切片,加红糖,没有红糖放几截甘草,大锅煮得滚翻。
“后晌每人两大碗,烫嘴的喝。”他跟管伙的妇人说,“谁手上有裂口,叫周婆婆那儿抹药,不许带着黄水还去搬石头,冻烂了要掉指头。”
“姜汤?红糖金贵着呢。”妇人咂嘴。
“我跟守义叔说了,从公中支。”王浩说,“人病倒一个,一天少出多少活,账更大。”
姜汤一到,工地上不一样了。后晌最冷的两个时辰,一人捧着碗热姜汤,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肚子,哈出的气都是姜味,手脚又伸得开了。
“辣!”豆儿他爹叫姜味冲得直吸气,“放多少姜,这一碗顶我家三天的菜钱。”
“嫌辣别喝,给我。”旁边人伸手。
“谁说不喝。”他赶紧护住碗,一口闷了,辣得直伸舌头,额头倒见了汗。
“出汗就对了。”王浩端着自己那碗,“汗一出来,寒气进不来。”
妇人们还自发把烧草剩下的热灰装进破陶罐,大家轮流抱着焐手。
“哎,抱着这个,跟抱着炕头一样。”
“别美了,喝完该你背石头了。”
难的是早晨。铁锹把冰得攥不住,手一沾铁,能粘掉一层皮。王浩让所有人把工具把上都缠一圈粗布,自己那把锹缠得最仔细,缠完攥了攥,不冰手了。
就这么干了七八天。垒石段一寸寸往前长,石帮齐整,缝里填碎石和黄泥,叫寒气一冻,硬邦邦,反倒结实。挖土段靠烧草化土,慢,可没停。
林伯安来过工地一回,披着裘站在上头看半天。
林石想躲,王浩没躲,迎上去:“伯安爷来看看?”
“我不看。”林伯安哼了一声,“我就来数数,这工程还要折腾多少天。冬里叫人受这罪,开春要是没多打粮,我看你怎么跟全谷交代。”
“账记在守义叔那儿。”王浩说,“一天多少工,一天多少粮,您随时查。”
“我自会查。”林伯安拐杖一戳,没再说话,拄着杖走了。
那天后晌,王浩正带人垒石帮,林晚从村里跑来,手里拎着个小陶罐。
“周婆婆新配的冻疮膏,獾油调的。”她把罐子塞给林石,“叫你管着他们抹,谁不抹你记名字。”
林石冲众人晃罐子:“都听见没有!不抹的,晚上不给饭。”
众人笑,笑声在冷风里传出老远。
王浩也伸手抹了一道,獾油化在裂口上,杀得疼。他龇了龇牙:“这药够劲。”
“疼才好得快。”林晚把罐子盖好,“周婆婆说,手上口子不养好,赶明儿连锤把都攥不住。”
“知道。”
下工时,王浩没急着走。他沿渠线往前查,查到还没开工的一段,停住了。这段在一道慢坡底下,土色发暗,表面一小片一小片湿痕,边上结着薄冰。他蹲下抠开冻壳,下头的土是潮的,捻在指头上发凉发黏。
抬头往坡上看,坡上没有水,草都枯着。
“这水从哪儿来的?”他自语,又往深里抠,指头碰到的土越来越软。
林石收了工具过来:“走啊,还蹲这儿。”
“明天这段先别上人。”王浩把湿手在裤上蹭了蹭,“土不对。先挖两个探坑,弄清楚底下是啥再动。”
“探坑挖多深?”
“先五尺。”王浩盯着那片暗土,“挖的时候人别全下去,坑边留一个看着,土一掉就喊。”
“行。”林石应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邪性。”
“不邪性,就是水藏得深。”王浩把最后一截木桩打进探坑边做记号,“探坑挖在两边,别正对着坡脚。明早先叫两个机灵的上。”
“为啥?”
“土真要滑,坑边的人先看见,跑也来得及。”王浩拍掉手上的冻土渣,“干活先想退路,记住。”
“记住了。”1
劳斯,剧情好有意思,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