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往溪上跑,半路踩进一块被水漫过的田,泥浆没到膝盖,拔脚的时候鞋差点留在里面。他干脆把另一只鞋也蹬掉,赤脚跑,脚底踩在碎石和稻茬上,疼得钻心,也顾不上。
火把连成一串。到了老堰,他看清了,心直往下沉。
溪水不再是溪水。一整条沟槽被浊黄的水塞满,水头推着白沫,裹着树枝和石头往下撞,撞在堰身上,砰砰地响。堰顶漫水了,水从石面上整层刮过去,刮得石头都在颤。堰身中段裂开一道缝,缝不宽,两指,浑水从缝里往外渗,渗出来的水一股一股地变粗。
“沙袋呢!”王浩喊。
“在这儿!”林石从下游跑过来,肩上扛着两袋,身后的壮丁一人一袋,脚底下滑得直趔趄。
“先别往缝上压!”王浩一把拦住,“缝还没塌,压上去水从底下走,塌得更快。往堰两头和接缝处堆,护住堰身,别让缝往两边跑!”
人扑上去。沙袋“咚”地砸在石头上,泥水溅起一人多高。
王浩趴在堰顶,脸贴着石头听。石头底下是空的,水声轰隆轰隆,像有什么在里面拱。他伸手去摸那道缝,冰凉的水从指缝里往外挤,力道大得攥不住。他抽出一根树枝往缝里探,探进去两尺,探不到实底。他把树枝抽出来看,枝皮磨掉了,上头挂着一缕细泥,是堰心的黄土。
“水在堰心走。”他跟身边的壮丁说,“石壳子还在,心已经开始空了。都离缝口两步,别贴着站。”
壮丁们赶紧挪开。
“族长来了!”有人喊。
林苍披着蓑衣上了堰。他身后跟着原本在祠堂的几个老人,林伯安也在,脸色在火把底下又青又白。
“情形怎样?”林苍问。
“缝在走水,还能撑。”王浩说,“就怕上游再来一股。这雨……”
他抬头。山影全看不见了,只听见雨砸在无数树叶上的声音,连成一片没有头没有尾的轰鸣。后坡方向,水声一层叠一层,那是无数条小沟在涨、在往一处汇。
“人都撤干净了?”王浩问。
“村西八户全在高处,四十三口,一个不少。”林苍说。
“下坝田里呢?”
“天擦黑就喊人回来了,没人守夜。”
王浩点头,刚要再说话,脚下的堰身一震。
不是震一下,是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他看见那道两指宽的缝里,先挤出一股浑水,紧接着缝两边的石头开始往外错,错动时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嘣声。
“都退!”他嘶吼,“从堰上退下去!快!”
晚了半拍。
“轰隆”一声,老堰中段塌下去半截。不是慢慢垮,是整块面石被水从底下托起来、翻过去,几袋砂跟着栽进水头,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水找到了口子,疯了一样往外灌。堰后是下坝十几亩梯田,再往下,就是村西那片已经撤空的屋子。水头冲出豁口,先扑倒一片稻子,紧接着在田里铺开,铺开的速度快得邪门,火把照过去,水面一尺一尺往外涨。
一个壮丁躲闪不及,被漫过堰顶的水扫倒,整个人滑向豁口。林石扑过去抓住他后领,脚在湿石上打了个滑,两个人都跪倒,膝盖磕在石棱上,后头的人一齐上手,连拖带拽拉了回来。那壮丁脸白得没人色,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根锹把。
“人没事!”林石嗓子哑的,“王哥,口子——口子开了!”
“别都堵在堰上!”王浩回头吼,“火把举高,让我看水往哪儿走!”
两排火把举起来。他借着光看豁口外那片田,水头出了堰,先低了一低,在田面上铺开,铺开后头一股追上一股,越跑越宽。田埂一道一道地阻它,每阻一道,水就高一层,等田埂全平了,水就直直往村西那片屋子去。
他估摸了一下路程,三百步,照这个水速,用不了半个时辰。
“林石!”他喊,“叫两个人,去村西再喊一遍,不许有人回去拿东西!屋子到水前,人敢回头的,给我拽住!”
“早撤空了!”
“撤空了也得有人看,人都有那股回头的劲!”
王浩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还在扩大的豁口。水从豁口冲出去,浊浪一人高,带着石头互相碰,咯咯响。岸上几个壮丁被这场面钉住,有一个腿在软。
王浩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看着我。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怕才跑得快。”王浩说,“都听我号令,水咬不着你。谁乱跑,水先咬谁。”
他脑子里很快。
不能从正面堵。水头正对着豁口冲,多少沙袋扔下去都被顶走,白白喂水。得先让水慢,慢下来,再封口。
“听我的!”他抓住林石,“找长木头,越粗越好,房梁也行,要六根!再要麻绳,搓结实的,有多少拿多少!再派两个会爬树的,去砍带叶的树枝,连枝带叶要整捆的!”
“做什么用?”
“打桩。”王浩指着豁口上游三丈的地方,“在那儿斜着打一排桩,桩头朝上游歪,桩和桩之间塞树枝、沙袋。水撞上先卸掉劲,劲小了,口子才堵得住。硬堵是拿人命喂,咱们不那么干。”
林石抹了把脸:“房梁……村里谁家肯拆房梁?”
“不拆房,拆我那水碓的架子,再去磨坊搬。”王浩说,“磨坊后头堆着备换的料,我见过,够数。跑着去!”
林石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吼人。
王浩又转向众人:“石头!拳头大到脑袋大的石头全往豁口两边搬,别往中间扔,扔了也白扔!麻袋接着装,装到天亮!妇人们也来,在高处传沙袋,一袋接一袋,别断!火把再加,照不见手,袋都递歪。”
人群跑起来。没人再问该不该。豁口在火把底下张着,水声大得说话要贴耳朵。祠堂那头,妇人们把姜汤都撂下了,一人抓起一条麻袋。周婆婆也来了,拄着拐站在高处给人递绳,嘴里念叨:“绳子要双股,单股吃不住。”
“婆婆,你这一把年纪,站后头去。”有人劝。
“我手脚慢,嘴不慢,给你们看着绳。”周婆婆瞪眼,“绳磨在石头上的,都给我垫块布,磨断了绳,人掉水里,你们赔得起?”
这一句提醒了王浩。他喊:“所有过石头的绳,垫布!没有布薅草垫!”
火把照不到的地方,一个年轻妇人装袋装得满手泥,低声跟旁边人说:“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这阵仗。”
“别怕。”旁边的说,“那外乡人不慌,咱慌什么。”
“他是不慌,你看他脚,赤着。”
林苍没走。他站在边上看了片刻,忽然弯腰扛起一袋砂。那袋砂压上肩,他身子一歪,到底扛住了,一步一步往豁口边走。
“族长!”王浩惊了,“你干什么!”
“我扛得动。”林苍把砂袋撂下,回头,“少我一个,慢一分。”
王浩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站回雨里接着扛第二袋,喉咙里堵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扶第一根木桩。
六根房梁拖到了,每根两抱粗,死沉,木头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沟。麻绳在水里泡透,勒手。
林石带着十几个壮丁把第一根木桩竖起来,几个人扶,两个人抡石夯往下砸。桩尖插进河床的石缝里,砸一下进一寸,水冲着桩身直晃,四根绳斜斜拉住,人在绳另一头往后仰。
“绳绷紧!别松!一松桩就歪!”王浩喊,“石夯举高,往下砸正了,砸歪桩头就废!”
“夯正了!”上头喊。
第一根桩立住了。王浩跳过去晃了晃,不晃,这才点头。第二根,第三根。
打第二根的时候,桩底下是硬石,砸不进去,桩尖在石面上打滑。
“拔起来,挪半步!”王浩喊。
“挪了还是石头!”
“再挪!”连挪三处,桩尖终于吃进一道石缝,石夯下去,一寸一寸见了深。王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这儿,每根都找缝下,蛮砸没用。”
砸到第四根,上游忽然漂下来一棵被连根冲倒的小树,树冠在水里翻着跟头,直直撞向桩排。
“躲开!”
树干撞在新立的桩上,“咚”的一声闷响,桩身一歪,三个扶桩的壮丁被绳带倒。王浩离得最近,冲上去用肩膀死死顶住桩木,水撞在他腰上,他听见自己腰里咯吱一声,人被带得滑出去半步,脚后跟在石底上磨出了血。
林石扑上来跟他一块顶,后头又跟上三个人,六条肩膀压在一根桩上。
“顶住——!”王浩从牙缝里挤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