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前夜

距离研究所每周一次的风险评估，只剩最后一天。

整座收容长廊里的气氛，比往日更加紧绷。三只变异体似乎都感知到这场考核的分量，连日来尽数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一举一动都小心克制，努力让监测曲线维持在最平稳的区间。

上午，我推开069的舱门。

舱内温度依旧温和，只是069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持续透支本源维持温度，长久的损耗已经侵蚀着他的身体，可他依旧没有停下。见到我，他琉璃色的眼眸轻轻抬起，平静地看向我。

“明天就是评估。”他开口，声音轻缓，刻意控制着情绪起伏，“我不会让数值失控。”

我坐到软垫上，拿着探测仪，指尖悬在仪器按键上。

“不必硬撑。你的能量消耗，观察员全部看在眼里。强行维持舱内温度，会被判定为情绪驱动的过度付出，反而增加风险评分。”

069垂落长长的睫毛，沉默片刻。

“我只是想让你来的时候舒服些，没有别的心思。”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评估只看数据。”我轻声劝道，“恢复舱内原本的温度吧，不用勉强自己。平稳的状态，才更容易通过考核。”

他静静望着我，许久，才缓缓点头。

白色的寒气一点点从他周身散开，舱室温度慢慢回落，变回原本清冷的模样。做完这件事，他指尖微微发抖，是收回力量带来的虚弱。

“听你的。”

接下来的时光，我们安静闲谈，避开所有容易催生执念的话题。他不再刻意展露体贴，只简单说起山野间安静的风物，语调平淡，情绪没有丝毫波澜。监控镜头之下，一切看起来平淡如常。

计时提示音响起，我起身准备离开。

“明天评估，无论结果如何，不要为难自己。”069低声道。

我微微一顿，点头应下，转身走出舱门。

水汽漫上来，水栖隔离舱就在前方。推开门，陆泽浮在水中，粉色长发漂浮散开，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念念，我听见了你和069的对话。”陆泽轻轻晃动鱼尾，水波缓缓荡漾，“他终于不再强行损耗自身力量了。”

“只是为了评估，减少不必要的风险。”我坐到玻璃旁，翻开记录板。

陆泽的目光落在监控摄像头上，随即又落回我的脸上。

“我一直都不需要勉强自己。”他声音柔和，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我的情绪一直稳定，不会像他那样依靠透支来博取关注，也不会像狼崽那样，入夜就容易躁动。明天的评估，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依旧在悄悄对比，只是话语藏得极深，没有激烈情绪，监控系统不会判定为异常。

“保持现状就很好。”我核对他的生命体征，“不要刻意去和别人比较，专注稳住自己的数据。”

“好，都听你的。”陆泽弯起眼，笑意温顺。

探访时限很快结束，我告别陆泽，走向11号狼崽的舱室。

舱门滑开，狼崽立刻走到玻璃面前。白日的他，耳尖温顺垂着，尾巴轻轻贴在身后，不再大幅度甩动。

“明天就要评估了。”狼崽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忐忑，“我这几晚，拼尽全力压住夜里的野性，监测曲线都很平稳，对不对？”

“我看过你的记录，状态很不错。”我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尖。

狼崽舒服地微微眯眼，随即又小声开口：“我每天夜里都不敢睡沉，一旦察觉到心底翻涌的躁动，就强迫自己冷静。我不想因为我，让你的探访权限被收回。”

“不要过度逼迫自己，紧绷太久反而容易失控。”

“只要可以见到你，再辛苦我都能扛。”狼崽望着我，眼底藏着浓烈的依赖，“我一定会好好表现，我不想和你分开。”

黄昏的光线一点点褪去，探访结束。我回到办公区，主管早已等候在屋内，平板上显示着三人今日全部监测曲线。

“今天的数据整体平稳。069听从你的建议，停止强行维持舱温，能量消耗指标回落。陆泽情绪稳定，但是隐性对比的念头依旧存在。狼崽刻意压抑自身野性，精神长期紧绷，属于潜在隐患。”主管指着屏幕，“观察员的初步预判，只要今晚夜间不出现大幅度波动，这次评估大概率可以顺利通过。”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愿今夜一切安稳。”

“但不能掉以轻心。”主管提醒，“压抑的情绪最容易在夜间爆发。今晚监控室会全员值守，密切关注他们三人的状态。”

夜色彻底笼罩收容所，夜间管控启动。

监控室灯火长明，所有工作人员紧盯屏幕上跳动的曲线。

069独自坐在窗边，周身寒气缓缓流转，不再刻意压制。他闭目调息，慢慢弥补连日损耗的力量。脑海里反复回想白天我劝他不必硬撑的话语。原来我心疼他的消耗。这份念头悄悄落在心底，让他沉寂的心湖泛起涟漪。他暗暗许诺，往后会好好保重自己，只为长久等待我到来。

水舱深处，陆泽沉在幽暗水底。水面的温柔笑意消失不见。他静静思索评估的结果，盘算着，如果这次顺利通过，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加深我对他的印象。069放弃了刻意付出，狼崽困于昼夜野性，这正是他拉开差距的机会。

11号隔离舱，夜色越深，狼崽眼底赤红慢慢蔓延开来。白天强行压下的不安与嫉妒，在黑夜中苏醒。他趴在软垫上，一遍一遍回想黄昏和我隔着玻璃对视的画面。心底有个声音不停低语，他要成为最听话的那一个，永远不被舍弃。可占有欲如同藤蔓，紧紧缠绕心脏。

就在监控数据一切平稳，所有人都以为今夜会安然度过时。

11号舱内，狼崽忽然猛地抬头，耳朵直直竖起。长廊方向传来一声重物磕碰的巨响，金属撞击声穿透厚重舱壁，传入每一间隔离舱。

监控屏幕上，狼崽的情绪曲线瞬间猛地向上飙升。

069骤然睁眼，琉璃色瞳孔收缩，舱内气温骤降。

水下的陆泽也停下思索，抬眼望向监控画面，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监控室警报灯微微闪烁，主管声音急促传来：“沈念！长廊那边设备意外脱落，惊动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