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深夜的电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见溪被手机震动声惊醒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没有立刻去摸手机。那串号码他没有存，但他认得——裴妄的手机，从三年前到现在，只换过一次卡，号码尾数没变。

震动停了。又响起来。

林见溪拿过手机，屏幕亮起，那串数字在黑暗里刺眼得很。他按了接听，没说话。

"……溪溪。"

那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是清醒还是梦呓的混沌。裴妄平时极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上一次还是他高烧跪在雨里那回。

"我在。"林见溪翻了个身，声音压得很低，"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很重，带着灼热的频率，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我好像……又烧了。"裴妄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后背的痂……好像裂了。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他说得很碎，句子断断续续，逻辑混乱。林见溪皱了皱眉，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单手撑着身体，从床上挪到轮椅上。

"你量体温了吗？"

"没有……体温计在抽屉里，我懒得拿。"裴妄在那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委屈的嘟囔，"反正量了也是烧……"

林见溪没再问。他挂了电话，从床头柜上摸到钥匙，套上外套，推着轮椅出了门。

雪不大，但风很硬。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出租屋到裴妄的合租房隔断间，走路要十五分钟。轮椅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裴妄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板楼的顶层。楼梯间没有灯，林见溪只能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一节一节地往上推。到了六楼，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但他没有停。

门没锁。

林见溪拧开门把手，一股闷热而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汗味、药味、还有伤口发炎后那种淡淡的腥甜。隔断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几乎占了一半空间。床上的人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发抖。

"裴妄。"

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林见溪推着轮椅靠近床边。他看到裴妄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一小片泛红的脖颈。后背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黏在皮肤上，隐约能看到纱布边缘渗出的暗黄色液体。

他伸手，覆在裴妄的额头上。

滚烫。

比上次更烫。林见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收回手，去摸裴妄的脖子——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匹受惊的马。

"裴妄，醒醒。"林见溪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裴妄的身体颤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皮，睫毛上挂着一点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看到林见溪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最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涌上了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脆弱的光。

"……溪溪？"裴妄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真的来了？"

"不然呢？"林见溪的声音很冷，但手上的动作却比上次更熟练——他掀开被子，检查裴妄后背的伤口。纱布果然裂开了，边缘渗着黄白色的脓液，周围皮肤红肿发亮，摸上去烫手。

"你伤口感染了。"林见溪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碘伏和纱布——他出门时顺手抓了一把，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翻过去。"

裴妄没有动。他只是仰躺着，看着林见溪，眼眶越来越红，最后，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进了鬓角。

"你怎么来了……"裴妄喃喃着，声音破碎得像要散架，"我打给你的时候……其实没指望你会来……"

林见溪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裴妄那张被高烧烧得不成样子的脸。那双总是盛满执念和疯狂的眼睛，此刻像两汪被搅浑的水，脆弱得不堪一击。

"别哭了。"林见溪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丝，"翻过去，上药。"

裴妄终于动了。他笨拙地翻过身，把后背露出来，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但林见溪能感觉到，枕头在一点点变湿。

碘伏擦上去的时候，裴妄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躲。他只是死死攥着枕头角，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疼就喊。"林见溪说。

"不疼。"裴妄闷在枕头里，声音沙哑，"你碰我……不疼。"

上完药，林见溪把被子重新盖回裴妄身上。他推着轮椅后退了一点，准备离开——凌晨三点多了，他明天还有实验。

"溪溪。"裴妄在身后叫住他，声音很轻，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明天……还来吗？"

林见溪在门口停了一下。

"看你烧退没退。"他说完，拉开门，走进了雪夜里。

隔断间里，裴妄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枕头上有碘伏的味道，有纱布的粗糙感，还有……林见溪手指划过他后背时，那一点微凉的余温。

他攥紧了枕头，把脸埋得更深。

像只终于被捡回家的流浪狗，在深夜里，偷偷地、满足地笑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