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的高烧一直没退。
上完药后他昏昏沉沉地倒在床边地毯上,不肯上床——他说自己身上脏,会把床单弄污。林见溪没跟他争,只是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旧睡衣扔给他,然后自己靠在床头,合上了眼。
裴妄换衣服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虚弱,是怕弄出动静吵到林见溪。他脱下那条沾满泥水的裤子时,膝盖处露出的皮肤已经发紫,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套上睡衣,蜷缩在地毯上,背对着床,尽量不占太多空间。
但他睡不着。
或者说,他不敢睡。他怕一闭眼,这一切就消失了。怕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医院,或者还在雨里跪着,而林见溪的房间只是他高烧中的幻觉。
他睁着眼,盯着地毯上那圈被台灯光晕照出的光圈。身后传来林见溪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裴妄贪婪地听着,把每一个呼吸的节奏都刻进脑子里。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上来。"
裴妄的身体僵住了。
"你躺地上,我睡不着。"林见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被吵醒了,又像是根本没睡着,"床够大。别碰我。"
裴妄的眼眶瞬间又热了。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他慢慢爬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的另一侧——贴着最边缘,身体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床很小,双人床,但两人之间隔了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
林见溪背对着他。裴妄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盯着他瘦削的肩胛骨在薄毯下隐约的轮廓。他想伸手,想碰一下,想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温热的、活着的。但他忍住了。他记得林见溪说的——别碰我。
夜深了,暖气片的声音渐渐停了。屋里的温度开始降下来。
裴妄的高烧让他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炭,但被雨水泡透的骨头缝里又透着刺骨的寒。他蜷缩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他拼命咬着牙,想压住那声音,但越是压抑,颤抖就越明显。
身后,林见溪的呼吸变了。
毯子窸窣作响。裴妄感觉到床垫微微倾斜——林见溪转过身来了。他没有睁眼,不敢,只是闭着眼,感受着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你冷?"林见溪问。
裴妄摇头,牙齿还在打颤,出卖了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裴妄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冰凉的,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轻轻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凉,但碰到他滚烫的额头时,裴妄却像被烫到了一样,浑身猛地一颤。他想抓住那只手,想把它按在自己脸上,想让它永远不要离开。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三十九度五。"林见溪的声音很平,但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它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滑下来,碰了碰他的脸颊——那里烫得吓人,胡茬扎到了林见溪的指尖。
裴妄终于忍不住了。他睁开眼,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溪溪……"
"闭嘴。"林见溪收回手,翻了个身,重新背对他。但毯子动了——他把自己身上的薄毯掀开了一半,搭在了裴妄身上。
那股温度,是林见溪的余温。
裴妄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拉过那半条毯子,紧紧攥在手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呼吸。那上面有林见溪的味道——青草、旧书纸、还有一点点碘伏的苦味。他把那条毯子当成了救命稻草,死死抱着,浑身颤抖。
"别哭了。"林见溪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吵。"
裴妄咬着毯子,把所有的呜咽都咽回了肚子里。但他止不住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太过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情绪——不是快乐,不是幸福,是一种更深、更沉的、近乎疼痛的满足感。
他终于躺在了林见溪的床上。
隔着半条毯子,隔着一整个夜晚,隔着三年来的所有恨与伤。
但他在。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冷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裴妄在这片微光中,慢慢睁着眼,看着林见溪的后背,直到晨光彻底亮起。
他没有睡。
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