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浸在湿冷的雨气里,没有人先开口。远处街道的车灯被雨雾揉成一片朦胧的光,雨点淅淅沥沥打在美术馆的玻璃檐沿,滴答作响。
陆时宁目光落在那把孤零零的伞上,又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临。
沈临垂着眼,帆布包抱在臂弯,鞋尖无意识碰了碰台阶边积起的水,并不看他。方才解开误会之后,沉重的心结松了大半,可那些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会一瞬间消散。隔阂还在,只是不再带着尖锐的恨意。
“只有一把伞。”陆时宁的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
沈临顿了顿,抬眼望向外面连绵不断的雨幕:“不用,跑回去也可以。”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吹过来,细密的雨沫打在脸颊上,微凉。
陆时宁没有让他直接冲进雨里,走过去拿起那把伞,金属伞骨咔哒一声撑开,灰黑色的伞面在两人头顶支开一小块狭小干燥的天地。伞不大,勉强够容下两个人。
“别淋感冒。”他说得很平淡,不带多余的情绪。
沈临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迈步站到伞下。
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却又都刻意留出一点细微空隙。伞沿的雨水一串串往下坠落,在脚边砸出小小的水花。一路沉默往前走,柏油路面倒映着昏黄路灯。
方才在馆内摊开的那些过往,那些委屈、误解、年少的遗憾,安静地藏在这场雨里。
“就算都说开了,”沈临望着地面不断后退的水迹,低声开口,“很多东西,也回不到十七岁了。”
陆时宁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半边肩膀已经被斜飘的雨水打湿,布料浸出深色痕迹。
“我知道。”他轻声应答,“我没有奢求回到过去。”
雨还在下,没有立刻停歇。他们共撑一把伞,并肩行走在夜里,不是旧时光里亲密无间的少年,只是两个终于不再互相误解的成年人。
“至少,不用再互相猜忌了。”沈临呼出一口白蒙蒙的气息。
陆时宁偏过头看他,雨雾漫过街巷。
“嗯。”
雨势慢慢弱了下来,细密的雨丝变成零星几点。
那把共享伞依旧撑在两人头顶,路面到处是积水,踩过去就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陆时宁大半只肩膀早已经湿透,深色衬衫沾了水汽,贴在肩头,他却始终把伞往沈临那一侧偏过去大半,自己浑然不在意。
一路很少说话,雨声成了全部的背景音。那些积压多年的心结已经摊开讲透,可旧时光留下的缝隙还横在中间,没办法一下子就填满。
走到路口红绿灯下,沈临停下脚步。
“到这里就可以。”
陆时宁缓缓收住伞,伞骨收拢,上面积攒的雨水哗啦往下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街灯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地面的积水揉得模糊。
晚风裹挟雨后潮湿的凉意吹过来。
沈临把怀里装草图的包又抱紧了几分,指尖微微发凉。
“对了,我刚才想了想。”沈临语气平静,说道:“这么多年了,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们虽然暂且回不到以前。”
“但可以再试一试正常交流和相处。”
17岁的那个结到现在虽然解开了,但因为长时间的紧绷,留下来了暂且无法恢复的痕迹。
他们都需要时间,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的恢复并走出来。
陆时宁垂眸,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下颌。
“可以”他声音低沉,“当年是我处理得不好,让你独自承受流言。就算道歉弥补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我还是要说一声对不起。”
这句迟到许多年的道歉,终于穿过岁月落到沈临耳朵里。
沈临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道歉消不掉那些日子,不过……我不想再被这件事困住。”
他最终,还是打算,给陆时宁一个机会。
不过要看他表现。
红灯跳转成绿色,马路上车流缓缓驶过。
“那我们,就到这里分开。”沈临抬眼看向陆时宁。
没有约定下次见面,没有交换联系方式。误会解开,不代表就要重新走入彼此的生活。他们解开了枷锁,却不急于奔赴重逢。
“好。”陆时宁应下,手里还攥着那把湿漉漉的共享伞,“路上注意安全。”
沈临点点头,转身踏入人行横道。背影慢慢融进湿漉漉的夜色,没有回头。
陆时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身影一点点走远,直至被街角的建筑遮挡。晚风卷走最后一点雨雾,天边的乌云散开一小块,透出淡淡的月光。
雨停了。
可心里的雨,才刚刚慢慢停息。
他低头看手上还滴着水的伞,许久,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