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和我有仇！

下午两点，江野背着书包站在顾云家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拨弄过，耳钉换回最开始那副碎钻的。书包里塞了数学卷子、英语单词本、还有一本几乎没翻过的物理练习册。

顾云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家居服，袖子撸到手肘，头发比平时蓬松一点，像是刚洗过。他看了江野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顾云家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摆着一杯温水。靠墙的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比旧书店排列得整齐多了，按分类和大小码得一丝不苟。江野扫了一眼，发现最下面那排塞了几本游戏杂志和漫画，跟上面那些正经书格格不入。

“那是你的？”江野指着那排。

顾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小学时候攒的。没扔。”

“你还看漫画？”江野像发现了新大陆，蹲下来抽出一本。是旧的《龙珠》，书页都翻软了，但保存得很好，连折角都没有。

“看。后来没时间了。”顾云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腾出地方，“你坐哪。”

江野本来想坐沙发，转念一想，坐到了餐桌旁边。顾云把书包拿过来，两个人面对面摊开作业。江野翻开数学卷子，第一道题就卡住了。他咬着笔帽盯了半天，偷偷抬眼瞟顾云。顾云正低头写英语卷子，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连停顿都没有。

江野低下头继续盯数学题。第二题不会。第三题也不会。他翻到背面，大题更是一道都看不懂。卷子发下来快两周了，他除了写了个名字，一个字没动。

“不会？”顾云头也没抬。

“谁说的。”江野嘴硬，把笔帽咬得咯吱响。

顾云放下笔，伸手把江野的卷子转了个方向，拉到中间。他扫了两眼，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式子：“第一题，先求导，再找单调区间。你先把导数公式写出来。”

江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颤颤巍巍写了一个公式。顾云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用铅笔尖点了点他写错的地方。江野改过来，又卡住了。

顾云把椅子挪到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低头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江野的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顾云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往他鼻子里钻，胳膊贴着他的胳膊，温度透过家居服的面料传过来。

“看这里。”顾云用笔尖敲了敲草稿纸，“导数为零的点，就是极值点。明白了吗。”

江野低头看着草稿纸。顾云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一步推导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其实没怎么看懂，但顾云凑得太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江野胡乱点了点头。

“那你做下一题。”顾云把卷子推回来。

江野硬着头皮往下做，连蒙带猜写了几行。顾云看了一眼，铅笔又伸过来，圈出第三行：“这里错了。再算。”

“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得了。”

“不行。”顾云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算。我看着。”

江野咬着牙重新算。算了两遍还是不对，他烦躁地抓头发：“我不行了，数学跟我有仇。”

顾云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卷子拿过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他把每道题拆成一步一步的，每做完一步就停下来问江野：“懂了吗。”江野点头他才继续。有的地方江野点了头又摇头，他也不恼，退回去重新讲。

就这么磨了一个多小时，那张卷子居然做完了大半。江野瘫在椅子上，感觉脑子被掏空了一样。顾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江野面前。

“你其实不笨。”顾云坐回椅子上，“就是没耐心。”

“你给人补课都这么夸人的？”江野翻了个白眼。

“我没给人补过课。”顾云喝了口水，“你是第一个。”

江野捧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耳朵尖又红了。他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英语呢？英语我也烂。”

顾云翻出英语卷子。这次是阅读理解，江野读了两行就开始犯困。顾云看了他一眼，把卷子上的生词一个一个圈出来，在边上标了中文意思。他标一个，江野读一个，读到第三段的时候江野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能看懂了。

“哎。”江野指着最后一段，“这段不用你标了，我自己试试。”

顾云把笔放下，看着他。江野磕磕绊绊地读完，大意居然理解对了。他抬头看顾云，眼睛亮亮的，像在等表扬。

顾云嘴角弯了一下：“嗯，对了。”

江野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往下读。顾云坐在旁边，目光从卷子上移开，落在江野脸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江野那绺红发映得发亮。他低着头读英语，嘴唇微微动着，耳钉一闪一闪的。

顾云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五点多的时候，江野妈打了个电话来。江野接了，说了两句就挂了，转头跟顾云说：“我妈问我在哪。我说在同学家写作业，她不信。”

“你开个视频。”顾云说。

“啊？”

“开视频，让你妈看一眼。”顾云把桌上的卷子和书整理了一下，摆得整整齐齐的，“让她知道你真在写作业。”

江野犹豫了一下，拨了他妈的视频。镜头对着桌面扫了一圈，他妈的语气立刻不一样了：“哎哟，真在写呢。那个是你同学？”

镜头一转，顾云正坐在对面低头写字，侧脸对着镜头。他察觉到镜头，抬起头，对着手机微微点了一下头：“阿姨好。”

“哎你好你好！”江野妈声音都亮了，“哎呀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学习也好吧？你帮我们家小野多看看啊，他数学不行……”

“妈！”江野啪地把视频挂了。

顾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笑什么笑。”江野把手机扣在桌上，脸烧得厉害。

“你妈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啊，烦死了。”江野嘴上嫌弃，嘴角却翘起来了。他低头继续写英语，写了两道题，忽然头也不抬地说：“顾云。”

“嗯。”

“以后我周末都来你家写作业行吗。”

顾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妈放心。”江野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我也觉得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顾云沉默了几秒。江野紧张得手心冒汗，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行。”顾云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作业按时交。不许再逃课。”

江野抬起头，顾云正看着他，目光很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江野被他看得心里发烫，用力点了下头。

“成交。”

两个人继续写作业。天色慢慢暗下来，顾云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罩着餐桌这一小方天地。江野写到一道物理题的时候卡住了，凑过去看顾云的卷子。顾云也没躲，两个人头挨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交错着写。

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跑闹的笑声，楼下谁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饭菜香飘上来。顾云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江野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的。比网吧好，比一个人窝在旧书店也好。他偷瞄了一眼旁边低头写字的顾云。

台灯的光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顾云好像感应到什么，偏过头来，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