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停在门槛前,回身领命。
“臣遵旨。”
出了宫门,他接过缰绳上马。
随行禁军已经备齐,一行人连夜出城,沿驿道赶往清河。
五百里路,走了一日一夜。
到清河县衙时,秦风的靴面结着泥,嘴唇干裂。
翻身下马,腿脚还有些僵,他把缰绳交给身后的禁军,径直上了台阶。
门前衙役横过水火棍。
“来者何人,可有……”
秦风亮出钦差文书。
衙役看清上面的印,赶紧收棍。
另一人转身往里跑,差点绊在门槛上。
秦风没有等通传。
他穿过院子,直入大堂。
清河县令刚从后头迎出来,官帽还没扶正,身边跟着端茶的差役。
“下官不知钦差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大人一路辛苦,先用些茶……”
秦风没接。
他解下腰间金牌,啪地拍在案上。
“此案,地方不得过问。”
县令的视线落在金牌上,递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俯身跪下。
堂前几个差役跟着跪倒。
端茶的人不敢动,茶盖碰着杯沿,响了两声。
秦风站在案前,没有坐。
“沈家仓库失火案,卷宗、报案底簿、经手名册,全数封存。没有本官与周府尹的命令,不准提人,不准传问伤者。”
县令低着头应声。
“下官原也正要查,只是火势太大,许多东西都烧没了。眼下尚不能断定……”
“那就先别替火定案。”
秦风看向堂侧书吏。
“把方才的话记下。何人接报,何时到场,搬过什么,交给谁,逐项列清。”
书吏忙去拿纸,袖子碰倒了笔架。
县令抬起头。
“大人,这案子毕竟发生在清河,下官熟悉地方,或可从旁……”
“周府尹需要什么,自会找你。没叫你查的,不必替他费心。”
秦风收起金牌,转身出堂。
茶还端在原处,一口未动。
周正正在县衙侧院等他。
这处院子已经换了人守,门外站着从京中带来的差役。
秦风进去时,先闻到煎药的苦味,廊下摆着几只药罐,热气从盖沿往外冒。
“沈万金已有人看护,伤者也分开安置了。”
周正压低声音。
“能说清当晚情形的,是李狗儿。他头上挨了一下,右臂烧伤,大夫才换过药。”
“问过了?”
“问了些。他见官就怕,听见要录口供,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利索。”
秦风把佩刀解下,交给门外禁军。
“我进去看看。”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李狗儿靠在床头,头上缠着布条,额角渗出一小块暗红。
右臂搁在叠好的旧衣上,药布没遮住的地方起着水泡。
听见门响,他立刻坐直。
右臂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气,却不敢再动。
秦风走近,他往床里缩了缩。
“草民没偷盐。那天轮到草民值夜,草民没喝酒,也没……”
“没人问你这个。”
秦风拉过旁边的矮凳,没有坐上去,而是蹲在床前。
两人的视线平了。
“吃过东西没有?”
李狗儿看了一眼周正,摇头。
秦风从行囊里拿出一块饼。
一路赶得急,他自己也没顾上吃。
饼已经凉透,边缘发硬,他掰开后,挑了厚实些的半块递过去。
“看见什么说什么,饿着说不出真话。”
李狗儿没敢接。
秦风把饼往前递了递。
“用左手。”
那只没受伤的手终于伸出来,指头抖得厉害。
李狗儿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周正倒了温水,放在他手边。
第二口饼下肚,李狗儿才抬起脸。
“有人放火。”
秦风没有催。
“你看见人了?”
“看见了。草民听到后门响,以为有人来搬货,过去问了一声。那人转头,脸上有刀疤。”
他抬起左手,沿自己脸颊比画。
“从这里,到嘴边。很长。”
秦风看着他指的位置,记起临行前所领的密令。
脸侧刀疤,与崔府管事接触。
眼下,这个躺在床上的伙计说出了同样的特征。
“还有什么?”
“他提着个罐子,味道呛。草民问他做什么,他把罐子放下,伸手来抓我。”
李狗儿的手又抖了起来,饼屑掉在被上。
“我扯住他衣襟,他打了我。后头起了火,我想喊人,烟太大……”
说到这里,他开始咳嗽,身子往前蜷,烧伤的右臂不知该往哪放。
秦风扶住他的左肩,等咳声止住才道。
“到这里,先不说了。”
李狗儿急着抬头。
“大人,我真看见了,不是我睡着了……”
“记着呢。”
秦风指了一下周正手里的纸。
“你说的每句话,都记着。”
出了房门,秦风接过周正整理的记录。
“脸上这道疤,清河有几人?”
“叫张成的一个,混赌场,常替人讨债。当地人叫他刀疤张。”周正道,“我带来的差役正在查他的落脚处。”
秦风将记录折好。
“对上了。查人走哪条巷,赌坊有几道门,别先去问他认不认罪。”
不到一个时辰,差役回来报信。
刀疤张就在西街赌坊。
秦风听完位置,叫过禁军领队,在院中用刀鞘划出前街与后巷。
“正门留人,侧门堵住。后巷墙矮,多放两人。进去只拿张成,赌客不许乱跑,也不准趁乱搜财。”
禁军领命散开。
秦风重新系好佩刀,带人去了西街。
赌坊门板留着一条缝,里头骰子滚得响。
隔着门,他听见有人拍桌催下注,也有人输了钱骂娘。
后巷的人还没到位,秦风站在街边等。
片刻后,巷口有人抬了一下手。
秦风跨上台阶,推门进去。
“奉旨拿人。张成在哪?”
桌边的吆喝停了。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几枚铜钱。
看见秦风身后的禁军,他把钱往桌上一撒,掀翻身边的长凳,转身撞开后门。
秦风追到门口,冷风迎面灌来。
刀疤张已经跑到巷中,迎头撞上守候的禁军。
他从腰后拔出短刀,照着来人的手臂挥过去。
禁军侧身避开,刀鞘砸中他手腕。
短刀落地。
刀疤张弯腰去捡,膝弯又挨了一脚,整个人跪进泥水里。
另一名禁军扭住他的胳膊,压住肩背,将他按倒。
铁链绕过腕骨,扣死。
前后不过几步工夫。
“哪个不开眼的敢拿老子!”
刀疤张脸贴着地,嘴里进了泥,仍抬着脖子骂。
“知道老子替谁办事吗?把你们县令叫来!”
秦风走到他跟前,捡起那把短刀,递给身后的禁军。
“县令今日不管这个案子。”
刀疤张挣了挣。
“那你算什么东西?”
秦风低头看着他。
“你可以留着力气,到堂上说。”
禁军把人提起来。刀疤张双脚还想蹬踹,被压住肩头,押出了后巷。
回到县衙时,堂上已经点起灯。
秦风没有叫县令陪审。
堂侧坐着周正,记录口供的是从京中带来的书吏。
门外两列禁军站定,闲杂人等全部退开。
刀疤张被押到案前,衣摆还滴着泥水。
秦风展开卷宗。
“张成,沈家仓库失火那夜,你在哪里?”
“喝酒。”
“与谁喝?”
“记不清了。”
“在哪里喝?”
“换了几家,也记不清了。”
秦风看向书吏。
“照实记。三句,两个记不清。”
刀疤张抬起下巴。
“大人要查火,拿我做什么?盐商自燃,跟我有什么关系?”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秦风抬眼看他。
“盐商自燃?”
刀疤张咬着牙改口。
“他们自己弄着了火。看管不严,还能赖到旁人头上?”
“你没去过,倒知道他们看管不严。”
“街上都这么说。”
“哪条街,谁说的?”
刀疤张闭了嘴。
秦风没有叫人拿刑具。他取出一份辨认书,放到案前。
抓人回来后,周正已让李狗儿隔着门辨认过。
李狗儿认出了刀疤的位置,也认出了那身衣裳。
辨认经过逐条记明,末尾有他的指印。
“李狗儿认得你。”
刀疤张瞥了一眼。
“烧糊涂的人,说什么大人都信?他要说是县令放的火,大人也抓?”
“所以,本官不只听他说。”
周正将一个布包放上案。
秦风解开布,里头是一枚烧黑的铜扣。
刀疤张的视线停住了。
“周府尹的人勘查后门,在烧塌的门框旁找到的。取自何处,谁捡起,谁收存,都有记录。”
秦风拿起铜扣。
“李狗儿说,他扯过你的衣襟。”
刀疤张低下头,又很快抬起。
“铜扣满街都是。”
“是。整枚铜扣,未必能认人。”
秦风走下堂阶,停在他面前。
刀疤张衣襟上少了半枚扣子。
余下的半截还缝在布上,断口不平,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豁口。
禁军按住他的肩,掀平衣襟。
秦风将铜扣贴过去。
两处断口合上,那道豁口也对住了。
堂侧书吏停了笔,俯身看清后,赶紧往下记。
秦风没有立刻拿开。
“这半枚,也满街都有?”
刀疤张的脸白了。他盯着衣襟,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有人栽赃。”
“谁?”
他没答。
秦风收回铜扣,交给周正封存,又取了那份辨认书。
“你说自己在喝酒,却说不出酒肆与同饮之人。伤者认出你的脸,火场找到你衣上的断扣。”
纸页翻过,露出末尾鲜红的指印。
“现在,告诉本官,谁给你火油。”
刀疤张咬紧后槽牙。
堂外有风吹进来,灯芯晃了晃。
他额头却开始出汗,汗水顺着刀疤流到嘴边。
秦风等了片刻。
“不说?”
刀疤张垂着眼,锁链在膝前轻响。
秦风从周正手中取回尚未包好的铜扣,举到他眼前。
“你做的事,本官一清二楚。现在不说,等本官找到第二个人对质,你的命就没人留了。”
刀疤张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秦风盯着他。
“你以为,本官只知道一个李狗儿?”
屋里只剩书吏落笔的声音。
刀疤张额上的汗越冒越多。
他想抬手擦,铁链绷住,手腕只抬起了几寸。
秦风没有后退,也没再催。
铜扣就在刀疤张眼前,断口上的灰还没有擦净。
过了几息,刀疤张肩膀往下塌,哆嗦的嘴唇终于张开。
“是崔府一个管事找的我,银钱、火油都是他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