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没有立刻解释。
他将手里的文书放在案上,指腹压着纸角,神色平静。
“消息从何处来?”
云昭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孙谨身边有人递了话。”
“谁的人?”
“臣还在查。”
回答很稳。
稳得没有半点多余。
云昭拿起文书,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几行字。
孙谨,礼部侍郎,岑太傅门生。
近来三次出入城南同福茶楼。
每次都与一名右手虎口有黑痣的商人碰面。
云昭看完,将纸折了回去。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明日午后。”
“地点不变?”
“暂时不变。”
云昭抬眼看他。
“暂时?”
谢砚垂着眼,语气不急。
“孙谨做事谨慎。前两次在茶楼,第三次未必还会选同一个地方。”
“你的人盯着?”
“盯着。”
“能盯到什么程度?”
谢砚停了停。
“只看行踪,不碰人,不惊动对方。”
云昭靠在椅背上。
案上的烛火烧得很稳,灯油味混着纸张的气味,停在两人之间。
只看行踪。
不碰人。
这句话听着规矩,实际却留了很大的空子。
盯到哪一步,谁来判断。
碰不碰人,又由谁决定。
谢砚的人做事,从来不会把底牌摆全。
这份情报也一样。
孙谨会见黑痣商人是真的。
时间和地点是真的。
但谢砚究竟想让她看见什么,还不好说。
云昭把文书收进袖中。
“明日朕亲自去。”
谢砚抬头。
“陛下不必涉险。”
“一个礼部侍郎,约个商人喝茶,能有什么险?”
“若孙谨有所察觉,恐怕会改换地点。”
“那就让他改。”
云昭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只用杯盖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朕正好看看,他能改几次。”
谢砚沉默片刻,躬身应下。
“是。”
“还有。”
云昭放下茶盖。
“这件事只许你我知道。”
“臣明白。”
“你的人也不许提前露面。”
谢砚的眼神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是灯火闪了一下。
“臣会吩咐下去。”
云昭看着他离开。
房门合上后,书房重新安静。
她没有马上休息。
第二天一早,云昭让暗卫首领进了内室。
那支黑羽箭和画像都已经收起,桌面上只留着孙谨的行踪记录。
“城南同福茶楼,三面临街,后门通巷。”
暗卫首领摊开一张简图。
“二楼有六间雅室。孙谨前两次都坐在最里面的松鹤间。商人从后门进,孙谨从正门进。两人前后相差不到半刻钟。”
“茶楼掌柜呢?”
“普通商户。开了十七年,账面上没有岑党往来。”
“没有往来,不代表没有往来。”
云昭抬手点了点简图。
“把人手分开。茶楼里面安排两个人,盯松鹤间。后门留一个。街上再放几个眼生的。”
“需要抓人吗?”
“不抓。”
云昭看着那间松鹤间。
“只看,不动。除非有人要杀人。”
暗卫首领应下。
云昭又道:“他们谈话可能听不清。”
“听不清就不必硬听。盯住手。”
暗卫首领抬眼。
云昭语气平淡。
“信件,账册,印章,任何递出去的东西都记清楚。尤其是信。”
“明白。”
“还有,找一个卖糖人的小贩。”
暗卫首领微微一顿。
“糖人?”
“街边要有生意,才不容易被记住。”
云昭抬眸。
“找个陌生面孔。手要稳,眼睛要快。别盯得太明显。”
暗卫首领低头。
“属下会安排。”
“安排谁?”
“……”
“朕问的是谁。”
屋内安静了一瞬。
暗卫首领没有立刻回答。
云昭拿起桌边的茶盏,杯底在案面上轻轻一碰。
“若是谢砚的人,就不必另找。”
暗卫首领明白了。
“阿默。”
“他会做糖人?”
“会。”
“手艺如何?”
暗卫首领迟疑了一下。
“能卖。”
云昭看了他一眼。
“那就够了。”
辰时过后,云昭换了身素色衣裙,从侧门离宫。
她没有带仪仗,只带了四名暗卫。
谢砚陪在她身侧。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灰长袍,腰间没有佩剑,袖口也没有多余的饰物。
看起来就是个陪同女眷出门的清俊公子。
可云昭知道,他身后至少还跟着两个人。
至于藏在哪里,她没有问。
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话。
城南人多。
卖菜的,赶车的,挑担的,挎篮子的,沿街叫卖声一阵接一阵。
云昭坐在茶楼对面的酒楼雅间里。
窗子只开了一条缝。
从这里能看见同福茶楼的正门,也能看见半条街。
桌上摆着两碟点心,一壶热茶。
谢砚坐在她右侧,替她倒茶。
茶水落进杯中,声音很轻。
云昭没有碰。
“陛下在看什么?”
谢砚问。
“看街。”
“街上没有异常。”
“你看得太快。”
谢砚将茶壶放下。
“臣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话,最容易暴露习惯。”
谢砚笑了笑。
这次笑意停在嘴角,没有继续往眼底走。
“陛下教训得是。”
云昭转过视线,继续看向楼下。
谢砚的反应很快。
快到不像被人说中心事。
她没再开口。
巳时过半,一个穿墨色官服的女人走到同福茶楼前。
不是孙谨。
她站在门口问了两句,转身离开。
酒楼小二从楼下上来,送了一壶新茶。
云昭扫了他一眼。
“那人不是茶楼的伙计。”
小二手指一紧。
“陛下……”
“暗卫。”
小二立刻低头。
“属下见过陛下。”
“方才那人是谁?”
“礼部的人。只问孙大人是否到过,没有进门。”
“记下。”
小二退下。
谢砚没有回头。
“看来孙谨也留了眼睛。”
“他若没有眼睛,岑无晦也不会收他做门生。”
云昭拿起一块糕点,掰下一小块。
糕点外皮酥脆,碎屑落在指尖。
她没有吃,只将碎屑拂到碟中。
“你提前知道他今天会派人探路?”
“臣不知道。”
“那就是你的人没告诉你。”
谢砚端起茶杯。
“也可能是孙谨临时起意。”
“你替他找理由?”
“臣只是列出可能。”
“你倒是客气。”
“陛下喜欢听实话。”
云昭侧头看他。
“朕喜欢听有用的实话。”
谢砚没有接话。
午时刚过,孙谨出现了。
他穿一身深青官袍,外面罩着黑色披风。
没有带随从。
走到茶楼门前时,他先停下,看了一眼街边摊贩。
视线扫过卖饼的,卖香料的,又在一名挑担的男人身上停了片刻。
云昭放下茶杯。
孙谨进了茶楼。
他的脚步不快,背脊挺直,右手始终藏在袖中。
暗卫的身影没有变化。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向茶楼。
过了半刻钟,另一名男人从街角走来。
男人四十上下,身量中等,穿着一件褐色长衫。
帽檐压得不低。
他没有直接进茶楼,而是在门口买了两个糖人。
卖糖人的小贩低头忙着绕糖丝,手腕翻得很快。
男人接过糖人,右手伸出袖口。
云昭看见了那颗黑痣。
就在虎口附近。
不大。
离拇指根很近。
男人拿着糖人,转身进了茶楼。
谢砚没有说话。
云昭也没有出声。
她只看着那个卖糖人的小贩。
那小贩将糖勺放回铁盒,抬头看了一眼男人背影。
这一眼停得太久。
普通小贩不会盯着客人的背影。
除非客人没有付钱。
可那男人付了钱。
糖人也拿走了。
阿默。
云昭已经认出他。
昨日在天牢里,阿默穿着黑衣,身上沾着屋顶的灰。
今天他换了一身粗布短衣,脸上还抹了两道糖浆留下的褐色痕迹。
若不仔细看,确实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
可他的手太稳。
绕糖丝时,糖浆没有断过。
他的眼神也太干净。
没有市井小贩的躲闪,更没有看热闹的贪婪。
他在记男人的步子。
也在记男人进门前看过哪些地方。
云昭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杯,对身侧的谢砚道:“谢卿的人,倒是勤勉。”
谢砚面色不变:“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云昭看着楼下的阿默。
阿默又低下头,开始捏第二个糖人。
动作从容。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昭收回目光。
“孙谨进去多久了?”
“一刻钟。”
谢砚答得很快。
“里面有人能听见吗?”
“茶楼二楼隔音一般。可孙谨订的是最里面的雅间,旁边还有屏风。”
“所以听不清。”
“那就别听。”
云昭转头吩咐暗卫。
“盯住商人。等他离开后,尾随。不要跟丢,也不要惊动。查清他的住处,来京前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暗卫从屏风后现身。
“若他中途换车?”
“分两队。”
“若他进城门?”
“留人在城门外接手。”
“若他发现有人跟踪?”
“让他发现一队。”
暗卫首领一怔。
云昭看着街面。
“让他以为自己甩掉了人。”
“另一队呢?”
“另一队跟上。”
暗卫首领立刻明白。
谢砚偏头看她。
“陛下怀疑这商人?”
“朕怀疑所有突然出现的人。”
“包括臣?”
云昭转过眼。
谢砚神情平静,问得也平静。
云昭伸手拿起一块糕点。
“你不是突然出现。”
“那臣算什么?”
“暂时有用的人。”
谢砚的手指停在茶杯边。
只停了一息。
“这个评价不算差。”
“朕没说是评价。”
云昭咬了一口糕点。
酥皮掉在唇边,她用指腹擦掉。
“是提醒。”
茶楼里的人待了近半个时辰。
先出来的是孙谨。
他站在门边,侧身与掌柜说了几句。
随后才离开。
那名商人晚了一会儿。
他离开时,手里已经没有糖人。
右手握着一封折好的信。
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压着暗红色的蜡。
商人将信塞进袖中,沿街向南走。
云昭看了一眼卖糖人的小贩。
阿默没有跟上。
他只收起糖勺,低头整理铁盒。
暗卫的人已经动了。
一个穿青布短褂的男人从卖菜摊旁走过。
另一个提着空篮子的男人转进了巷口。
还有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在商人身后隔了十几步。
他们没有追得太紧。
商人走出两条街,拐进一家药铺。
他没有买药,只在里面停了片刻。
出来后,他换了方向。
暗卫首领的人也跟着改变路线。
云昭看了片刻,便不再盯着。
她要的不是今天立刻抓人。
是看这条线能通到哪里。
“孙谨呢?”
她问。
谢砚答道:“还在茶楼。”
“他没有从后门走?”
“没有。”
“信送出去了?”
“看起来是。”
“看起来?”
谢砚转过头。
云昭看着他,语气不重。
“信在商人手里,孙谨却留在茶楼。是商人替他送,还是孙谨还有别的安排,现在都不能确定。”
“陛下说得是。”
“你的人没告诉你?”
这次谢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阿默只负责盯人。”
“他盯得很专心。”
“他一向如此。”
云昭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
“谢卿的人确实勤勉。”
谢砚看着她。
“陛下已经说过一次了。”
“朕怕你没听清。”
酒楼外,车轮压过青石板。
茶楼门帘被风吹起,又落下。
谢砚没有再说话。
云昭也没有继续逼问。
现在还不到撕破那层纸的时候。
阿默既然盯着商人,说明谢砚也想知道信里有什么。
她只需要让阿默继续盯。
谢砚想看什么,她便让他看见什么。
至于最后拿到手的东西,未必还属于他。
三日后,暗卫首领回到宫中。
那时云昭正在批阅礼部送来的春祭章程。
纸上写满了礼仪和用度。
春祭尚有两月,礼部已经列出各项花费。
祭器,香料,乐舞,车马,灯油。
单是祭器修缮一项,便要三千两。
云昭看了半晌,将那份章程放到一边。
“进来。”
暗卫首领推门而入。
他没有行大礼,只将一只薄木匣放到桌上。
“陛下,查到了。”
云昭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两封抄录的文书,一本薄册,还有几张路线图。
“先说人。”
“那名商人姓周,名周顺,是江南盐商沈家的管事。”
“沈家?”
“江南三府都有盐引生意。沈家在扬州、淮安、金陵各有商号,账面上往来不小。”
暗卫首领抽出一张纸。
“周顺半月前从扬州出发,先到金陵,再经水路进京。一路没有去过岑家,也没有直接拜访礼部官员。”
“没有直接?”
“他在京城住下后,见过两个人。一个是礼部侍郎孙谨,另一个是户部一名七品主事。”
云昭的指尖停在纸面上。
“户部主事叫什么?”
“薛成。”
“查他的家底。”
“已经查过。薛成入户部五年,俸禄不高,京中却置了两处宅子。近三年,他母亲名下多了一间米铺。”
云昭将这张纸压住。
“继续。”
“周顺与孙谨见面三次。第一次没有带东西。第二次带了一只木盒。第三次就是三日前,孙谨给了他一封信。”
“信呢?”
“周顺当晚入住鸿安客栈。信没有烧。”
暗卫首领取出另一张纸。
“他把信藏在床板下面。我们的人趁夜抄录,未取走原件。”
云昭展开抄录纸。
墨迹不新,字句却很清楚。
孙谨以礼部侍郎身份,代礼党向沈家索取春祭赞助。
数额,白银三万两。
另需上等绸缎两千匹,供春祭仪仗与宫中赏赐使用。
信中写得很客气。
先说春祭乃国之大典,礼部上下劳心劳力。
再说沈家世代受朝廷恩泽,理当为国分忧。
最后才落到数额。
三万两白银。
两千匹绸缎。
云昭看完,指腹在纸上轻轻一划。
纸面粗糙,边角有些扎手。
“礼党。”
她念出这两个字。
暗卫首领低声道:“信上如此写。”
“孙谨代表的礼党,是谁的党?”
“信中没有明说。”
“那就查谁收钱。”
“已经在查。”
云昭继续往下看。
信末没有落孙谨的私印,只有礼部官印的半枚印痕。
这不是正式公文。
却又比私信多了一层官府的意思。
难怪周顺不敢直接撕毁。
也难怪孙谨不亲自送信。
这种东西落到谁手里,谁都能被咬下一块肉。
“周顺有没有回信?”
“银子呢?”
“还没交。”
“绸缎呢?”
“沈家已经从江南发货。第一批货船三日前出发,预计十日后到京。”
“信送出去之前,货已经在路上?”
“他早就答应了。”
云昭没有纠正他。
暗卫首领又取出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
“说。”
云昭眼神微动。
“他做了什么?”
“周顺入住鸿安客栈的当晚,阿默从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