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最后几个字从钱知县喉咙里挤出来,已经带了破音。
暗卫首领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拖出数步。
钱知县脚下踉跄,官靴踩过泥水,溅了满腿污点。
云昭站在原地,没有追问。
这句话已经够了。
钱知县口中的岑大人,显然不是一个小小县令能攀得上的人物。
至于那位大人究竟是谁,回京后自然有人替他交代。
街上的百姓还没散。
有人盯着钱知县被拖远的背影,有人低声议论,更多人将目光投向云昭。
她抬手收起玉佩。
“今日之事,朕会彻查到底。凡是被多收的税粮,照数退还。”
人群中先是安静。
很快,哭声和谢恩声混在一起。
陈老汉的儿媳伏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
她死死抱着那张改过的税单,连声叩谢。
云昭让人将她扶起,又留下两名暗卫,协助清点县衙粮仓。
这才翻身上马。
钱知县被押走时喊出的那句话,已经传遍了整条街。
他背后有人。
而且那个人,至少能让他在被女帝当街拿下后,仍敢开口威胁。
这就有意思了。
回到临时落脚的宅院后,云昭没有休息。
她先让人将钱知县押入天牢。
京城的天牢建在刑部后方,石墙厚重,门上钉着一排乌黑铁钉。
进去之后,外面的风声立刻被隔开,只剩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牢房里有股潮气。
石缝里积着水,墙角长着一层灰白霉斑。
钱知县被按在审讯椅上,双手锁在扶手两侧,身上的官服已经换成囚衣。
他一路上还在喊冤。
进了天牢,倒安静了不少。
云昭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灯火不大,照得钱知县脸色发黄。
“陛下,臣冤枉。”
他低着头,语气已经没有街上的嚣张。
云昭翻开面前的卷宗。
“钱知县,附郭县任上三年,擅加损耗,虚报灾粮,私收银钱。赵三私账六页,百姓联名证词三十二份。”
她每念一项,便将一张纸推到钱知县面前。
纸张落在桌上,声音很轻。
钱知县的眼皮却跟着跳一下。
“这些都是伪证。”
“赵三的私账也是伪证?”
“赵三贪生怕死,胡乱攀咬。他一个粮仓司库,自己贪墨了粮食,当然要找人顶罪。”
“百姓的证词也是假的?”
“百姓愚昧,只会听风就是雨。有人在背后煽动他们,他们自然什么都敢说。”
“那税单上的改墨呢?”
云昭将陈老汉家那张税单放在他眼前。
钱知县盯着纸面,没有说话。
原本的七斗被墨汁盖住,后面又添了一石二斗。
旧字的笔画透过墨层,清清楚楚。
“钱大人,”云昭抬起眼,“这也是百姓自己改的?”
钱知县喉结动了一下。
“县衙只是依惯例征收。”
“惯例?”
云昭拿起另一张纸。
“朝廷灾年减免正税,户部公文写得明白。你在正税之外另收三成,逼得百姓卖牛卖锅。如今出了事,你告诉朕,这是惯例?”
钱知县抬起头,咬牙道:“仓储、转运、折耗,本就是地方惯例。历来如此,并非臣一人所为。”
“历来如此,所以你便能把三百石赈粮写成六百石?”
“那是下属办事不慎。”
“所以三百石粮去了哪里?”
“臣不知。”
“赵三私账上的孝敬银呢?”
“每月五十两,年年不断,也是不知?”
钱知县的脸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仍旧硬撑。
“那几页账不知从何处伪造,臣从未收过什么孝敬。”
云昭往椅背上一靠。
“你刚才还说地方惯例。”
“臣说的是收取损耗的惯例。”
“可不是收孝敬的惯例?”
钱知县噎住。
牢房里只剩灯芯燃烧的声音。
云昭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伸手拿起桌旁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苦味在舌根散开。
她没有催问。
钱知县越急,露出的东西越多。
果然,片刻后,他先忍不住了。
“陛下,臣确实收过一些银钱。”
云昭抬眼。
钱知县低着头,手指在锁链下不住发抖。
“但那不是臣贪墨,是上头要的。每月五十两,不过是替人转交。臣若不照办,县衙上下都保不住。”
“上头是谁?”
“臣不知道。”
“你替人送钱,却不知道送给谁?”
“来取钱的人从不报姓名。”
“长什么样?”
钱知县咽了口唾沫。
“普通男人,四十上下,身量中等,穿灰衣。每月十五,入夜后来县衙后门。”
“还有呢?”
“他戴一顶旧毡帽,走路有些跛。右手虎口……”
钱知县突然停住。
云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继续。”
“右手虎口有一颗黑痣。”
他声音很低。
“黑痣不大,离拇指根近。那人每次取银,都会用右手拿钱。”
云昭看向一旁的画师。
画师早已铺开纸张,笔尖蘸满墨。
“画。”
画师点头,先勾出脸形,再画眉眼和鼻梁。
钱知县说一句,他补一笔。
“鼻梁窄些。”
“眼角下垂。”
“下巴没那么尖。”
“左边脸上没有疤。”
钱知县盯着纸面,语气越来越快。
“胡子也不是满脸,只留了唇上一小撮。衣服旧,但袖口很干净。他不喝茶,不碰桌上的东西,拿了银子就走。”
“声音呢?”
“低,听不出哪里人。”
“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右手。”
钱知县说完,突然闭上嘴。
云昭看着他。
“你记得倒清楚。”
钱知县脸色一白。
“臣只是见过几次。”
“见过几次的人,连袖口干不干净都记得?”
“臣……”
他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那人显然不是普通取银的角色。
钱知县记得这么细,说明他害怕。
怕到每次见面,都在暗中观察对方。
云昭伸手拿过画像。
纸上的男人面目普通,眉眼下垂,唇上留着一撮短须。
右手被画师特意放大,虎口处点了一颗黑痣。
“可认?”
钱知县盯着画像,嘴唇发白。
“有七八分像。”
“七八分够用了。”
云昭将画像折起,放入袖中。
钱知县忽然抬头。
“陛下,臣愿意招。臣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只求陛下留臣一条命。”
云昭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声音太快。
油灯火苗被风压低,钱知县刚抬起头,一支黑羽冷箭已经穿过狭窄的窗缝,直奔他的咽喉。
暗卫首领站在牢门旁。
他拔刀的声音只有半截。
刀身横过来,精准撞上箭杆。
铮的一声。
冷箭偏了方向,擦着钱知县的脖子飞过,钉进后方石墙。
箭头刺入墙面,尾羽还在颤动。
钱知县僵在椅子上。
下一刻,他的脖颈上渗出一道血线。
只差半寸。
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云昭放下茶盏。
“抓活的。”
暗卫首领已经冲出牢门。
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铁门被撞开的闷响。
几名狱卒慌忙后退,手里的火把晃得厉害。
“有人在屋顶!”
“封住后墙!”
“别让他跑了!”
云昭没有离开牢房。
她走到石墙前,伸手拔下那支箭。
箭杆冰冷,表面涂着一层黑漆。
尾羽颜色更深,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
箭头没有淬毒。
杀手很自信。
他认定这一箭必定能射穿钱知县的喉咙。
钱知县这时才回过神,整个人开始发抖。
“他们要杀我……”
“闭嘴。”
“陛下,他们要杀臣灭口!臣说的都是真的,臣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最好继续说。”
云昭将箭交给一旁的狱卒。
“再漏一个字,朕让你先死在刑部手里。”
钱知县咬住嘴唇,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
外面的打斗声只持续了几息。
一道身影从天牢外快步走来。
来人穿着月白长袍,衣摆没有沾灰,发冠也稳稳扣在头上。
谢砚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少年,少年身形不高,步子很轻,手里提着一名蒙面刺客。
那刺客双脚离地,手腕被反剪在身后。
谢砚停在牢门外,朝云昭行礼。
“陛下。”
云昭看了他一眼。
“谢卿怎么来了?”
“臣收到消息,说有人要进天牢灭口。”
谢砚语气平稳。
“担心陛下遇险,便带阿默赶了过来。”
阿默将刺客丢在地上。
那人摔得闷哼一声,面巾滑落,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他还没等暗卫上前审问,牙关忽然用力。
阿默脸色一变,抬手扣住他的下颌。
可惜迟了一步。
刺客嘴角溢出黑血,身体抽搐两下,很快没了动静。
阿默掰开他的嘴。
一颗被咬碎的毒丸,混着血沫落在掌心。
“服毒了。”
他检查刺客的手腕,又从对方袖中摸出一柄短刃。
刃口泛着青黑色。
“毒在牙里,身上没有身份牌。”
谢砚看向云昭。
“看来对方早有准备。”
云昭的视线落在阿默身上。
从出手到制住刺客,阿默只用了三招。
第一招卸腕,第二招封喉,第三招将人按倒。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这不是普通随从能有的身手。
谢砚带来的,也绝不只是一个随从。
云昭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
刺客穿的是普通短打,鞋底沾着屋瓦灰。
天牢周围都是青砖地,只有附近屋顶能留下这种痕迹。
他一直藏在那里。
等着钱知县开口。
也等着她拿到画像。
云昭抬头,看向谢砚那张平静的脸。
“谢卿来得真是时候。”
谢砚眼睫轻动,仍旧恭敬。
“臣只是恰好得了消息。”
“恰好?”
“是。”
云昭盯着他。
两人隔着一道牢门对视。
牢里的油灯轻轻晃动,火光从谢砚的眼底掠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阿默垂手站在他身后,没有插话。
钱知县却在这时失声喊道:“陛下,谢公子一定知道什么!他来得太快了,他……”
云昭抬手。
钱知县立刻闭嘴。
她没问谢砚消息从哪里来,也没问阿默为何能在毒发前制住刺客。
眼下问了,对方也不会说实话。
不如先把这笔账记下。
她走到桌边,将那张画像取出,重新折好。
“钱知县继续关押。今晚任何人不得靠近。”
暗卫首领应声。
云昭从牢房里走出,经过谢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谢砚侧身让开。
他身上有很淡的檀香,衣袖干净,指尖没有血迹。
阿默身上却沾着屋顶的灰。
一个提前收到消息的人,带着一个身手高强的随从,精准赶到灭口现场。
这份及时,未免太及时了。
云昭没有回头。
“把刺客的尸体和箭都送到朕的住处。”
天牢外的风比里面冷。
夜色压在屋脊上,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云昭回到院中,已经过了子时。
她遣走所有人,只留下那支冷箭。
箭杆上的黑漆被她用小刀一点点刮开。
里面藏着一层薄薄的硬木。
木层贴合得很紧,若不是她发现箭杆比寻常箭略粗,几乎不会注意。
云昭将刀尖探入缝隙。
轻轻一挑。
一小片木屑落在桌上。
箭杆内侧露出一个极小的符号。
线条歪斜,像是有人用针尖刻上去的。
中间一道竖痕,旁边分出两道弯折的短线,尾端又被硬生生划断。
云昭盯着那道刻痕。
指腹停在箭杆上。
灯火晃了一下。
她的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过同样的痕迹。
不是在今天。
也不是在这支箭上。
云昭收紧手指,低声道:“这个印记,朕见过。”1
越看越上头,蹲蹲后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