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被小禄子接过,双手托到云昭面前。
封口处压着一层黑蜡,蜡印已经裂开。
云昭看了一眼,问道:“谁送来的?”
跪在地上的内侍低着头,额头贴着地砖。
“回陛下,是江陵府送来的急报。送信的人只说,东西交到陛下手里,不许经第二个人的手。”
小禄子捧着木匣,手指动了动。
匣子不大,外面却缠了三道油纸。
油纸边缘沾着泥,底部还有干掉的水痕。
送东西的人赶了很远的路,连鞋底都没有清理。
云昭抬手。
小禄子立刻将木匣放到案上,退到一旁。
她没有急着打开。
木匣上没有官印,没有署名,连送信人的腰牌都没留下。
江陵府若真有急报,按规矩该由驿站递送,再由地方官盖印上报。
这样送进宫,只有两种可能。
送信的人不敢留下名字。
或者,江陵府根本不敢让这封信走正常途径。
云昭用指节敲了敲匣盖。
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查过了吗?”
“查过。”谢砚站在案前,衣袖垂在身侧,“没有夹层,也没有毒。里面只有一封信。”
云昭看向他。
谢砚今日穿了一身浅灰色常服,发冠束得很紧。
刚从外面进来,肩头还沾着一点细灰。
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有几分没有散去的冷意。
这不是一封普通急报。
能让谢砚亲自守着送进宫,江陵那边多半已经出了问题。
云昭收回目光,让小禄子打开木匣。
匣盖被撬开。
里面垫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放着几张折好的纸。
纸张边缘发黄,有的地方还沾着水渍,墨迹已经晕开。
最上面那张只有一行字。
江陵府三日内,连驳七案。
云昭拿起纸,目光从那行字上扫过。
小禄子站在旁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谢砚没有说话。
云昭将纸放回案上。
“把东西收好。退下。”
送信的内侍连忙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
门合上的声音传来。
室内安静下来。
炉中的炭火烧得不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案上墨汁还没有干,砚台边缘沾着一圈黑色。
窗外有风,吹动窗纸,带进一点冷气。
云昭看向木匣。
“谢砚。”
“臣在。”
“这就是你查周庸查到的东西?”
谢砚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叠卷宗。
卷宗足有半尺厚。
纸张大小不一,封皮颜色也不同。
有的盖着县衙印记,有的只有一张破旧的麻纸。
最上面那本封皮被磨得发白,右下角还缺了一块。
谢砚将卷宗放到案上。
灰尘从纸缝里落下来。
“陛下,江陵府积压民案一百三十七件。”
他翻开第一册。
“其中四十三件涉及田产纠纷,二十七件涉及官吏勒索,剩下的,大多是户籍、失踪、私刑和灾后侵吞赈粮。”
云昭抬手压住卷宗。
“上报过刑部?”
“上报过。”
谢砚翻到卷宗末尾,指着几行朱批。
“这是江陵府历年递交刑部的案卷。大多被驳回,理由有两种。”
他用手指点了点。
“证据不足。程序有误。”
云昭拿起第一份案卷。
案子的起因很简单。
江陵县民周氏,家中三亩薄田被县丞强行改了田契。
周氏带着原契去县衙申诉,县衙收走原契,说要查验。
半个月后,县丞拿出一份新契,将三亩田记在了自己名下。
周氏不服,连告三次。
第一次,诉状称呼不合规。
第二次,状纸边缘不齐。
第三次,县衙说她在公堂哭喊,扰乱秩序。
案卷最后只有八个字。
证据不足,程序有误。
云昭的手指停在那八个字上。
墨色已经变淡,可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横画平直,竖钩锋利,末笔收得很稳。
她翻到下一份。
这一次是江陵府粮商告官。
灾年之后,地方官以筹措赈粮为名,强行收走粮商仓中存粮,却只开了三成价钱。
粮商拿着账册去府衙讨说法,府衙判定账册没有官府验印,不能作为证据。
再往后翻,是一名农户状告里正勒索。
农户交不起所谓的安民钱,里正便扣下他的女儿。
农户报案,县衙却说他言辞激烈,恐有诬告官长之嫌。
这些案子单独看,都能被一句程序有误挡住。
可一百多份叠在一起,案卷上的朱批几乎没有变化。
字迹相同。
用词相同。
连落笔的位置都相同。
云昭翻到第三十七份,指腹压住纸角。
这份案卷里夹着一张血书。
纸张粗糙,边缘有撕裂痕迹。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二十七个名字,名字后面按着指印。
有些指印已经被血浸开,纸背透出暗红色。
最下面还有一句话。
求官府查还田契,求大人救命。
那张血书上,盖着刑部的朱批。
云昭低头看去。
字迹清楚,语气冷硬。
字迹狂乱,不足为凭。
她的指尖停在那行朱批旁边。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炉火又响了一声。
云昭抬眼:“这份也被驳了?”
“是。”
谢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陵府将血书和案卷一并递上刑部。刑部说血书没有按照礼部规定的格式书写,且多人指印混乱,无法证明是本人所按。”
云昭看向那张血书。
二十七个名字。
二十七个按下血指印的百姓。
他们连纸都凑不齐,只能将手指划破,把血按在上面。
刑部不看田契,不查人证,也不问那些人为何联名,只看这张纸够不够端正。
端正了,才配喊冤。
不端正,连命都不值得查。
云昭把血书从卷宗里抽出来,放到一旁。
“驳回这些案子的,是谁?”
谢砚取出一张名录。
“刑部郎中,赵延年。”
他把名录展开。
“赵延年出身江南赵氏,三年前入刑部。其妻是岑太傅族中外甥女,按辈分,赵延年要称岑太傅一声舅父。”
云昭看着名录上的名字。
“刑部郎中,官不算大。”
“官职不大,手里的印却不小。”谢砚道,“刑部各司案卷,若没有郎中签押,便不能送入复核。江陵送来的案子,先过他手,再到侍郎那里。侍郎常年不在衙中,许多驳回意见,便由他直接批下。”
云昭翻回前面的案卷。
赵延年的批语出现在不同年份,不同县衙,不同案由里。
证据不足。
程序有误。
诉状不合制式。
证词前后不一。
每一个理由都没有真正查过案子。
谢砚又道:“臣让人查过,赵延年任刑部郎中三年,江陵府送来的案卷,几乎没有一件通过复核。”
“几乎?”
“只有两件。”
云昭抬眼。
“哪两件?”
“一件是江陵府同知的侄子与人争田,另一件是府衙粮仓失火案。两案最后都判了百姓有罪。”
谢砚的语气没有起伏。
“涉案百姓后来都被发配,田产和粮仓则由地方官接手。”
云昭没有说话。
她将案卷一份份摊开。
案卷上的墨迹,血书上的指印,赵延年的批语,像几块互相扣上的木板。
表面上每一步都走得规矩,合起来却是一道堵住百姓嘴的闸门。
有人告官,先查诉状。
有人哭喊,先查仪态。
有人拿出血书,先查格式。
至于田是谁的,粮去了哪里,人为何失踪,没有人关心。
只要案子不进刑部,官员便没有罪。
只要百姓喊不出声,天下便可以继续太平。
云昭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谢砚却抬起了头。
“陛下?”
“没什么。”
云昭将最后一册卷宗合上。
“朕只是觉得,他们把事情做得太细了。”
细到每一张诉状都能挑出错处。
细到每一桩冤案都有合法的驳回理由。
细到百姓跪死在衙门外,也只能算自己不懂规矩。
这样的手法,不是周庸一个知府能想出来的。
周庸只负责把人挡在门外。
真正决定哪些案子不能上达天听的人,在京城。
谢砚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
“臣还查到一件事。”
他将纸放到卷宗上。
“周庸赴任江陵前,曾在京城停留七日。期间,他去过岑府三次。”
云昭扫过纸面。
“见了谁?”
“岑太傅。”
“有记录?”
“没有正式记录。”谢砚道,“但岑府门房换过两次,旧门房已经被送回乡下。臣的人找到了其中一个,他记得周庸入府的时辰,也记得周庸离开时,手里多了一只黑漆匣子。”
“匣子里是什么?”
“暂时不知。”
谢砚顿了一下。
“但周庸回江陵后,便开始大规模清理府衙旧档。三个月内,江陵府有六名书吏被调走,三名牢卒突然辞职,还有一名县丞在途中病死。”
云昭抬起眼。
“病死?”
“尸身已经下葬,家属拿了抚恤银。臣的人挖不到坟,但查到那名县丞死前曾写过一封家书。家书没有寄出,落在他弟弟手里。”
“信呢?”
“人在江陵,臣还没有拿到。”
云昭指尖轻敲桌面。
一下。
木匣旁的油纸随之颤动。
谢砚没有催促,只等她吩咐。
片刻后,云昭道:“继续说。”
谢砚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抄本。
纸张比案卷新,边缘裁得整齐。
抄本上没有原件的落款,只有一行说明。
原信从周庸书房暗格中搜出。
谢砚将抄本推到云昭面前。
“这是从周庸书房暗格搜出的。”
云昭拿起信纸。
谢砚继续道:“原件已经毁掉,臣的人只带出了这份抄本。字句经过两人核对,笔迹也找人辨过。”
云昭展开抄本。
第一眼,她便认出了那行字。
笔锋遒劲,横画略长,收笔总要往右上挑。
字写得端正,却带着一股硬压出来的古板劲。
这是岑无晦的字。
云昭在朝堂上看过太多次。
奏疏上的批注,礼部递来的仪轨,岑无晦亲自写下的先帝遗训,全是这个笔迹。
信上只有几行话。
周卿赴任江陵,当以清正自持。
民讼小事,当以礼法规矩为先。
勿使刁民滋扰上听,坏地方官府声名。
若有不服教化者,可依律处置,不必事事上报。
云昭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句。
不必事事上报。
这五个字写得很重,墨色也比前面更深。
落笔时用力过大,纸面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谢砚低声道:“臣查过送信时间。那时江陵正逢水灾,城南三县有数百户流民无处安置。周庸收到信后,没有上报灾情,反而封了城南两处粥棚。”
“理由是流民聚集,易生骚乱。”
“之后有百姓聚众喊冤,周庸下令抓了三十七人。那三十七人里,有十二人是带着孩子去领粥的。”
云昭没有抬头。
她看着信上的字。
这封信不是命令周庸贪污,也不是命令他杀人。
岑无晦只写了几句规矩。
可周庸拿着这几句规矩,便能把灾民挡在城外,把血书压在案底,把所有不合格式的冤屈推回去。
一句话落在纸上,到了地方,便成了无数人的枷锁。
云昭将信纸放下。
“岑无晦知道周庸在做什么。”
“他不但知道,还让周庸继续做。”
谢砚答得很快。
御书房的窗外传来鸟叫,叫声只响了两下,很快被宫墙隔断。
云昭盯着那封信。
她忽然笑了。
“好一个礼法规矩为先。”
谢砚抬眼。
云昭拿起信纸,指腹压过那几个字,纸面发出轻响。
“他这规矩,护的是官,压的是民。”
她将密信抄本折好,收入袖中。
“周庸现在何处?”
谢砚道:“仍在江陵任上。”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出一丝讥意。
“周庸以为陛下在春祭前夸过他守礼,是对他的赏识。近来行事更加放肆。”
“怎么个放肆法?”
“三日前,他又驳回七桩诉状。”
谢砚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纸。
“七桩案子,有两桩是田产被夺,有一桩是官差打死了人,还有一桩涉及县衙侵吞赈粮。剩下三桩,都是百姓告地方豪族强占水源。”
他把那张纸放到云昭面前。
“七份诉状,全部退回。”
云昭扫了一眼驳回理由。
果然只有一句。
诉状格式不合礼典。
她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谢砚继续道:“周庸还在退状旁边写了批语,说百姓若连一纸诉状都写不好,便没有资格谈冤屈。”
她拿起案上的朱笔。
笔尖蘸过墨汁,墨珠顺着笔锋落下,在砚台边晕开一小圈黑痕。
谢砚和李嬷嬷都看着她。
李嬷嬷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没有问云昭打算怎么处置,只是看了一眼那叠卷宗,嘴唇抿得很紧。
她在宫里伺候了两朝。
见过太多案子。
也见过太多大人把百姓的性命写成几个冷冰冰的数字。
可她从没见过哪位皇帝,会把这些被压在案底的卷宗一页页翻出来。
云昭没有注意李嬷嬷的神色。
她铺开一张白纸。
纸面平整,右下角压着一方镇纸。
朱笔落下。
周庸二字写在正中。
字不大,却落笔很重。
她停了一息,又在旁边添上三个字。
岑无晦。
谢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云昭提起笔,墨色沿着笔尖往下聚。
她看着纸上的两个名字,唇角抬了起来。
“既然他们师徒情深,”她说道,“那就一起上路吧。”1
咋这么好看!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