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整座新中式院落,飞檐的轮廓在异星双月的柔光下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廊下悬挂的琉璃灯盏散发出温润朦胧的光晕,光线穿过半透明的琉璃,在青石板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房屋内部科技内核完全藏在古朴的装潢之下,墙面看着是哑光的木饰面,实则内嵌环境调控装置,维持着整座宅邸舒适恒温的环境。
七名远道而来的客人已经各自回到分配好的房间歇息。屋内静悄悄的,几道房门闭合,只余下走廊之中淡淡的草木香。闻与烬的房间内呼吸渐渐趋于平稳,隔壁安和寻、言和田也已然安歇,最靠院落角落那间独立厢房,江年独自待在屋内,窗沿映出他孤身一人的浅浅剪影。所有人都暂时卸下了坠舰之后满身的疲惫与惊魂,却没有人知道,院落外侧的露台之上,夜墨仙与凌云正并肩而立。
露台栏杆是打磨光滑的乌木材质,向外望去,能够看见这颗星球独有的奇异夜空。天幕之上星云翻涌,大片紫蓝色的云絮缓缓流动,遥远深空之中还隐约能捕捉到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漆黑光点,那正是黑衣人隐匿行踪的方位,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窥探着院落里面发生的一切。
晚风拂动夜墨仙垂落的长发,她一身剪裁利落的衣摆随着气流轻轻晃动。身旁的凌云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疑惑,打破了这片静谧。
“小水母,我们为什么要帮他们。”
这句话刚刚出口,夜墨仙的肩膀微微一僵,她偏过头,眉峰轻轻蹙起,语调带着一丝无奈的嗔怪。
“不是说别叫这个名字吗?”
这个称呼是很久之前凌云私自给她取的,只有他会这么唤,带着旁人听不懂的旧回忆,夜墨仙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叫法,可凌云总时不时顺口提起来。
凌云低低笑了一声,上前半步,距离拉近,目光望向客房那一排紧闭的木门,声音压得很低,不担心会被屋内休息的人听见。
“宝贝,他们这些所谓的救世主可不都一定靠谱。”
他的语气里裹着审视与顾虑,指尖搭在乌木栏杆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木料,发出细微笃笃声响。“外来者贸然闯入这片危险的不稳定星域,本身就疑点重重。卷宗记载、失踪的种族幸存者,还有那艘被不明力量干扰,被迫坠落在此地的航舰。一切巧合堆叠在一起,未必就是单纯的探寻真相。我们守在这片区域无数岁月,见过太多怀揣各样目的闯进来的人。有的人满口大义,背地里却只为抢夺力量;有的人打着拯救的旗号,实则会给整片星域招来灭顶灾祸。”
凌云的顾虑不是凭空而来,作为这片星域的共同守护者,他们见证过无数次灾难的诞生。很多人披着正义的外壳,可行动带来的结果往往和初心背道而驰。他并不全然信任烬、闻一行人,哪怕这群人眼下看起来并无恶意。
“你真的觉得,我们应当毫无保留,给予他们帮助?指引他们去往那个种族遗留的旧迹?”凌云继续说道,眸光沉沉,“万一,他们的到来,会唤醒埋藏在那里沉睡的祸患呢?到时候,收拾残局的依旧是我们。”
夜墨仙安静听他说完,双月的冷光落在她的侧脸,衬得她神色晦暗难辨。她没有立刻反驳凌云的担忧,视线同样投向深邃的星空,仿佛能够穿透层层星云,望见潜藏在暗处那道黑衣人影。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怎么,你不想服从她的命令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凌云脸上散漫的笑意尽数收敛。
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晚风掠过露台,吹动檐角悬挂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却驱散不了此刻微妙紧绷的氛围。
凌云垂下手,原本随意搭在栏杆上的手指缓缓攥紧。他很清楚夜墨仙口中的“她”指代的是谁,是凌驾于这片不稳定星域之上,下达指令的上位存在。他们二人守护者的身份,本身就源自那道指令,守在这里,观测闯入者,筛选值得给予机遇的人,本就是他们背负的使命。
凌云并非遗忘规则,只是内心生出了动摇。他见过太多人性复杂,实在不愿意轻易赌上整片星域的安危去押注一群陌生人。
“我自然不敢违抗命令。”凌云的语气沉了下来,眼底漫开一丝复杂,“只是我依旧存疑。命令只告诉我们,若有符合特征的来客抵达,便予以援手,却没有告诉我们,这群人的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你应当也察觉到了,那七个人里面,有一个人的气息格外特殊,混杂着那个消亡种族独有的微弱印记,隐藏得极好,若非我们常年驻守此地,根本分辨不出来。”
夜墨仙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这点她早就发现了。从当初在坠毁航舰旁边第一次见到闻的时候,那缕被刻意压制、掩藏起来的气息,就已经落入她的感知之中。闻自己在心虚遮掩,烬有所察觉在拼命守护,其余同伴尚且还没有完全看透这层真相。
“我察觉到了。”夜墨仙淡淡应声,“这也正是命令要我们观察他们的原因。那个人身上藏着最大的变数,黑衣人已经在暗中搅动局势,不断推动事态向前发展。我们的帮助,不完全是馈赠,也是一场考验。”
“考验?”凌云挑眉。
“对。”夜墨仙颔首,目光望向客房闻所在的那扇窗,“看看闻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看看烬会如何守护他。看看整支队伍,在真相摊开、危机接踵而至的时候,是会走向毁灭,还是扛下属于他们的命运。如果他们通不过这场考验,就算我们不从中作梗,暗处的那个黑衣人,也会亲手终结这一切。”
遥远深空,黑衣人依旧蛰伏,正在布设新一轮的陷阱。他们二人能看见暗流涌动,可房间里面正在休息的七个人对此一无所知。闻依偎在烬身侧沉睡,心底还压着沉甸甸不敢吐露的过往;江年独自坐在房中,思索着一路上遭遇的重重疑点;安、寻、言、田各自沉眠,满心都还记挂着寻找古老种族母星的任务。
凌云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依旧觉得冒险。一旦赌输,代价我们承担不起。”
“所以我们才不能全盘托出。”夜墨仙转过身子,看向身旁的搭档,“只提供方向,不替他们扫平前路所有凶险。前路的关卡,需要他们自己一步一步闯过去。我们恪守指令,但也保留我们作为守护者的底线。若是他们露出歹念,或者被黑衣人蛊惑走向歧途,那我们,便会亲手终止这一场闹剧。”
凌云凝视着她,片刻之后,无奈地轻轻叹气,伸手揽住夜墨仙的肩头。
“行吧,都听你的。我的小水母。”
夜墨仙斜睨他一眼,却没有再开口斥责这个称呼。
院落之内灯火温软,所有人尚且安睡。可星空之下,博弈已经悄然拉开帷幕。暗处的黑衣人在布置陷阱,守护者冷眼旁观进行试炼,而被卷入漩涡之中的七人,还不知道等待在前方的,将会是怎样汹涌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