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没有安排繁重的临帖功课,萧允朔打算同孟星檐讲《论语》,辩明经义。
晨光正好,二人对坐于书斋案前,经卷摊开在中间。孟星檐右手掌心的红痕淡了许多,只是用力久了依旧会酸胀,他便乖乖将手放在膝头,认真听萧允朔讲书。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说说,放在你我身上,该如何理解?”萧允朔翻着书卷,抬眼看向他。
孟星檐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望向萧允朔,目光坦荡:“有所为,是好好练字、研读经史,守住本心,不负先生的教导;有所不为,是不在人前流露情意,不授人以柄,不因为一时情动,毁掉我们当下安稳的日子。”
萧允朔静静听着,眸色深沉。他原本是借着经文点拨他恪守分寸,却没想到少年早已把道理想得通透,连这番话,都句句扣着他们二人之间不能宣之于口的牵绊。
“说得不错。”萧允朔缓缓开口,“君子的克制,不是压抑本心,而是懂得权衡轻重。心里的情意是真的,世俗的规矩、潜藏的祸患,也同样是真的。克制不是放弃,是为了来日有机会,寻一处可以从容相守的地方。”
孟星檐心头一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轻缓:“先生,我会等。不管要等多久,我都愿意沉下心,好好打磨自己。等到将来,我足够站稳脚跟,不必再依附书院,不必连累先生的时候。”
萧允朔望着他,十七岁的少年,眼底没有一时冲动的狂热,是踏踏实实、长久的打算。这份成熟,远超同龄之人。他心底的柔软漫上来,却依旧维持着先生的端庄,只是语气柔和了几分:“我等着那一日。但在此之前,规矩不能松。”
讲到午后,经义讲完,萧允朔又取来碑帖,让孟星檐试写几行大字。
孟星檐提笔,刻意控制力道,写了两行,掌心的酸胀感慢慢涌上来,笔尖不自觉微微发颤,最后一笔收笔轻浮,失了沉稳。
萧允朔一眼便瞧出端倪,声音沉下来:“停。”
孟星檐停下笔,垂眸等候训示,心里清楚,不是自己不肯用心,是掌心伤处还未痊愈,耐不住长时间执笔。
“我知你掌内尚有余痛。”萧允朔没有立刻责难,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节,“可写字,贵在一以贯之,不能因为疼,便顺势松懈,随意潦草收尾。今日不是要重罚你,但是要让你记得,无论身上有什么难处,定下的本心,不能轻易动摇。”
他取过那支乌木戒尺放在案上,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令他伸手,先同他说清楚:“只两记,警醒你,不可借伤痛为由懈怠。”
孟星檐没有推辞,坦然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红痕还未消尽,薄薄一层,落在白皙的掌心上。萧允朔执尺的手顿了许久,才缓缓落下。
“啪。”
第一记落在昨日旧痕的侧边,避开原本红肿最重的地方,力道克制,痛感清晰,却不至于重创。孟星檐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稳稳托着掌心,目光直直看向萧允朔。
“一,戒懈怠。”
第二记紧随其后,位置对称,清脆一响。灼热感顺着皮肉散开,和昨日不一样,这份疼更轻,像一记温柔的提醒。
“二,戒借口。”
两尺落毕,萧允朔立刻放下戒尺,俯身看向他的掌心,仔细查看,见旧伤没有被震得重新肿起,才松了口气。
“疼得厉害吗?”他低声问。
“还好。”孟星檐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比起上次轻很多,我知道先生是顾着我手上的伤。”
萧允朔指尖微顿,避开他的掌心,只抬手,轻轻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惩戒的本意从来不是让你受苦,是要你记住,心性的磨炼,比皮肉的伤痛更难。”
孟星檐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慢慢加快。书斋安静,门外无人,他鼓足勇气,极轻地低声道:“先生,有先生在,我不怕磨炼。”
萧允朔的呼吸微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收回手,重新坐回案侧,翻起碑帖,可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淡色。
窗外日光缓缓西斜,墨香漫在一室之间。训诫是真的,提点是真的,藏在经文、笔墨、尺声之下,那份小心翼翼、不敢张扬的情意,也一日比一日真切。6
品鉴中,内容真的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