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投在书房的木墙之上。案上那张写好三行的宣纸平摊开来,边角被镇纸牢牢压住,墨色还未完全干透。方才反复临写耗费了不少心神,孟星檐放下毛笔,肩头微微发酸,指尖还残留着握住笔杆的酸胀感。
案角堆叠着厚厚一叠废弃的习作,纸上尽是排布失衡的字迹,全是方才一次次失败留下的印记。
孟星檐垂眸看着纸上那尚且带着缺憾的三行字,心底虽有一丝浅浅的释然,可那份潜藏的焦虑依旧没有彻底散去。他清楚这仅仅只是三行短字,篇幅短小,尚且能够集中全部心神去把控气息。若是拉长篇幅,写满整张宣纸,自己还能不能守住这份分寸,他心里全然没有底气。
“只是寥寥三行,尚且勉强做到。”孟星檐低声开口,目光望向萧允朔,“若是写完整幅作品,字句数十,我的心神难免涣散,怕旧习又会卷土重来。”
萧允朔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字与字之间流动的气息,烛火映在他沉静的眉眼间。
“有这份顾虑,并非坏事。”萧允朔缓缓说道,“积习的反扑,本就是常态。今日能在短短数行之间醒悟过来,已经是莫大的进益,不必强求一步便抵达圆满。学书之人,最忌讳刚刚窥得一点门径,便急于铺陈大作,想要立刻印证自己的长进。”
说罢,他抬手,将案头那些废弃的纸页一张张翻开。纸上时而拥挤、时而松散的字迹一一展露在眼前。
“你看这些废纸。”萧允朔道,“每一张上面,都藏着你的问题。不要写完便随手丢开,全然不去回望。失败的字,一样值得细看。看一看,究竟写到第几个字,你的心神开始松懈;又是何处,手腕又顺从了旧日的惯性。知其错在何处,方才知道该从哪里修正。”
孟星檐闻言,俯身逐张翻阅那些作废的临作。一页一页看过去,果真看得分明。大多时候,开篇一两字尚能保持清醒克制,写到第四五个字之后,心神稍懈,手腕便不受控制,笔画开始向内收拢,字距随之挤压在一起,通篇的气韵就此断裂。
原来出错,往往就发生在心神松懈的一瞬。
他以前练习,写坏了便直接搁置一旁,一心只想写下一张,从未静下心复盘过错。总以为多写便能进步,却忽略了若看不清弊病,再多遍重复,也不过是反复加固错误的习惯。
“弟子从前,只知埋头苦写,却很少回头审视自己败笔的缘由。”孟星檐恍然,“一味求数量,反倒把错处一遍遍练得更加牢固。”
萧允朔微微点头,起身给砚台中添了少许清水,慢慢研起墨来,墨块与砚石摩擦,发出细碎柔和的沙沙声响。
“勤学,不等于盲目多写。”书房之中,只有烛火噼啪轻响,伴着研墨的声响,萧允朔的声音从容沉静,“手的练习,更要配上心的观照。手上在写,眼睛要看,心里要思。手、眼、心三者合一,才算真正的修习。只动手而不动心思,不过是徒劳耗损纸笔。”
研好新墨,他重新把狼毫递回孟星檐手中。
“今夜不必贪多。依旧不写全篇。试着写五行。记住,落笔一刻便兼顾前后,一旦察觉心神涣散,字态要往旧模样滑落,不必硬撑着写完,当即停笔。宁可半途而废,也不要带着错误一写到底。”
孟星檐接过毛笔,深吸一口气,摒除心中的急躁。他不再想着要写出多么惊艳的字迹,只谨记手眼心三者相合。
笔尖蘸饱墨汁,第一字缓缓落纸。一笔一画,既考究单字的骨架,同时心中已经预留下下一字的位置。写到第四字,他心里微微一紧,察觉到手腕又有向内收拢的苗头,立刻收住笔锋,悬笔半空,闭目调匀呼吸。
待心绪重新安定,才再度落墨。
就这样写写停停,反复调整。一行,又一行。偶尔还是会出现疏漏,便干脆作废重来。窗外夜色沉沉,院中的虫鸣断断续续从窗缝钻进来。宣纸一张接一张消耗,腕间的疲惫渐渐漫上来,可他的内心,反倒比方才安稳了许多。
不知几番往复,一页五行的字迹静静铺展在案上。依旧存有细微瑕疵,个别字大小略有参差,但通篇气息连贯,没有刻意雕琢的生硬感。不是完美无缺,却是实实在在由心念掌控笔墨写出来的成果。
萧允朔静静伫立在一旁观望,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看,这便是进步。改旧习,不是一瞬间彻底根除,而是学会在将要走错的时候,及时唤醒自己。”
孟星檐握着笔,望着纸面,心中一片清明。原来书法修行,修的从不止是手腕笔法,更是那颗容易浮躁、容易松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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