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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夜奔

九门少年游

九门·少年游

第十章 · 夜奔

雨越下越大。

张晚棠跟在沈渡身后,在暴雨中穿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浸透了衣领,但她浑不在意,脚下的步子又快又稳,踩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她身上穿着连夜收拾好的行装——一身靛蓝色的短打衣衫,腰间别着那把贴身匕首,怀里揣着那块血玉和破译骨甲的笔记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沈渡走在前面,撑着那把黑伞,步伐从容,像是这瓢泼大雨对他毫无影响一般。他带着张晚棠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七拐八绕,走得全是偏僻无人的小路。有些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路段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但他没有片刻犹豫,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而笃定。

张晚棠一边紧跟他的步伐,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路线。这是她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下意识地记住走过的路。可她很快就发现,沈渡走的路线极其刁钻,几乎每穿过三条巷子就会绕回原点附近,然后再从另一个方向穿出去,像是在刻意混淆方向感。若不是她自幼在长沙城中长大,对城里的每一条街巷都烂熟于心,恐怕早就被他绕晕了。

大约走了一刻钟,沈渡在一座破旧的城隍庙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城隍庙位于城东南角的一片棚户区深处,周围住的都是长沙城里最穷苦的人家。庙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漆字早已斑驳脱落,只能依稀辨认出“城隍”二字。庙前的空地上堆满了破烂杂物和废弃的木材,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气味。

“到了。”沈渡收了伞,在门框上磕了磕雨水,回头看了张晚棠一眼,“就是这儿。”

张晚棠站在庙门前,打量着这座破败不堪的建筑,微微皱眉:“你说的去湘西的捷径,就在这里?”

“进去你就知道了。”沈渡没有多做解释,侧身从坍塌的半边门框里钻了进去。

张晚棠紧随其后。

庙里比外面看上去更加破败。神像东倒西歪,供桌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屋顶有好几处漏雨,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墙角结满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沈渡径直走到那尊最大的城隍神像面前。神像的面部已经残缺不全,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张嘴,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狰狞。沈渡没有理会神像的面容,而是伸手在神像底座周围摸索了一阵,像是在寻找什么机关。

张晚棠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整座庙宇的内部结构。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处——神像底座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块砖的颜色与其他砖块略有不同,颜色稍深一些,像是经常被人踩踏。

“那里。”她伸手指了指那块砖。

沈渡回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块砖的边缘磨损得比其他砖块更厉害,而且表面有油脂浸润的痕迹,应该是经常被人用手触碰留下的。”张晚棠平静地解释道,“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块砖下面应该有机关。”

沈渡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你姐姐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小怪物。”

他没有再多说,蹲下身,按照张晚棠指出的那块砖,用力向下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脆响,神像底座下方的一块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向下望去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一股阴凉的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

“这条地道通往城外的一座废弃码头。”沈渡从怀里掏出一盏煤油灯,划燃火柴点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从那里走水路,沿沅江逆流而上,可以直达湘西腹地。比走陆路快三天,而且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条地道,是‘归墟’挖的?”张晚棠问道。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灯光中显得有些意味深长:“走吧。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赶到码头。”

他率先走下了石阶。

张晚棠站在洞口边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隍庙。雨水从破漏的屋顶滴落,在积水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残缺的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地注视着她,那只仅剩的眼睛似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下了石阶。

石板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光亮消失,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沈渡手中的煤油灯,在狭窄的通道中投下一团摇曳的光晕,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地道比张晚棠想象的要长得多,也复杂得多。她本以为只是一条简单的暗道,但走进去才发现,这条地道四通八达,每隔一段就会出现岔路口,若非沈渡带路,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墙壁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有的是箭头,有的是数字,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她的目光在那些符号上停留了一瞬——其中一些符号的写法,跟她破译的骨甲上的文字有着某种相似之处,但并不完全相同。

“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路标。”沈渡头也不回地答道,“不同的符号代表不同的方向和出口。这是‘归墟’内部使用的标记系统,外人看不懂。”

“‘归墟’到底有多少条这样的地道?”

“遍布全国。”沈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从东北到西南,从沿海到内陆,只要有‘归墟’成员活动的地方,就有这样的通道。有些是几百年前就存在的古道,有些是近代才挖掘的。你脚下走的这条,据说是明朝初期修建的,至今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了。”

张晚棠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个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姐姐在‘归墟’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渡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没有告诉过你吗?”

“她从来不跟我说她的事情。”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她是‘归墟’这一代的‘执钥人’。”

“执钥人?”

“嗯。”沈渡的声音在地道中回荡,带着一丝回音,“‘归墟’内部有一套严格的等级体系。最外围的是‘寻者’,负责收集信息和物资;往上是‘行者’,负责执行具体的任务;再往上是‘守门人’,负责守护各个据点和通道;而最高层,就是‘执钥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执钥人’掌握着‘归墟’最核心的秘密——包括归墟之门的真正位置、开启方法,以及历代‘执钥人’传承下来的知识和记忆。每一代‘执钥人’只有一位,前任去世或者隐退之后,才会选定继任者。”

张晚棠的心跳加快了。

姐姐是“执钥人”。

也就是说,姐姐掌握着归墟之门的所有秘密。

难怪她要一个人去湘西。

难怪她要瞒着所有人。

“那她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去湘西?”张晚棠追问道,“归墟之门在那里存在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因为时机到了。”沈渡的声音变得低沉,“根据‘归墟’内部的记载,归墟之门每隔六十年才会出现一次开启的窗口期。窗口期持续的时间很短,只有不到一个月。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就要再等六十年。”

六十年。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六十年?

姐姐今年才十四岁。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归墟之门了。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张晚棠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因为她想保护你。”沈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煤油灯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归墟’的事情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你姐姐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可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张晚棠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从我破译那块骨甲开始,我就已经身在局中了。她瞒着我,只会让我更加担心,更加不安。”

沈渡看着她那双在昏暗灯光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你姐姐确实低估了你。”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还有多远?”张晚棠问道。

“快了。”沈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再走大约一里路,就到出口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地道中回响。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沈渡加快了脚步,张晚棠紧随其后。当他们走出地道出口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夹杂着雨丝的江风。

出口设在一座废弃码头的货栈下面,被厚厚的木板和杂物遮挡着,非常隐蔽。沈渡推开挡在出口处的几块木板,露出一个狭窄的缝隙。两人侧身钻了出去,站在了码头的栈桥上。

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对岸的灯火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遥远。一艘小船正系在栈桥的木桩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上船。”沈渡率先跳上小船,向张晚棠伸出手。

张晚棠握住他的手,稳稳地跳了上去。小船晃动了几下,但很快便稳住了。

沈渡解开缆绳,拿起船桨,用力一撑,小船便离开了栈桥,驶入了雾气笼罩的江面。

雨丝落在江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两岸的灯火逐渐远去,长沙城的轮廓在水雾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张晚棠坐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隐没在雨雾中的城市。

那是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父亲,有她的家,有她熟悉的一切。

而现在,她正在远离它们,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不舍,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决心。

“害怕吗?”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怕。”张晚棠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坚定。

“真的不怕?”

张晚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怕的是找不到姐姐。”

沈渡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划着船。

小船在雾气弥漫的江面上前行,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柔的哗哗声。

张晚棠从怀里掏出那块血玉,握在手心里。玉佩的触感温润细腻,带着她体温的热度。她低头看着玉佩上那朵细长的花瓣,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血引归墟,魂归故里。”

姐姐,你一定要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小船继续前行,驶入越来越浓的雾气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长沙城的某个角落,一个人影正站在高处,望着江面上那艘渐行渐远的小船。

那人手中握着一枚铜质的纽扣,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吴”字。

那人将纽扣在指间翻转了几下,然后收入怀中,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雨还在下。

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光。

黎明,即将到来。4

段评

好可爱的小表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