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二节课的时候,林迟收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后面递过来的。
不是从林妄那边——林妄坐他右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是从后面,赵明远的位置。
赵明远今天来了。
他回来了。
林迟接过纸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刚才在走神——他在想中午食堂桌子底下林妄的膝盖,想那个一下一下的节奏,像不像心跳。
他把纸条展开。
赵明远的字很丑,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你哥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
林迟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不对。
什么不对?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妄。
林妄在做题。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和平时一模一样。
哪里不对了?
林迟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英语阅读理解。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赵明远那句话。
"你哥看你的眼神不对。"
不对是什么意思?
是"哥哥看弟弟"的不对?还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不对?
他把笔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林妄没抬头。但他的左手——放在桌子上的那只——动了一下。
不是写字的手。是闲着的那只。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下。
林迟知道那个意思。
"别走神。"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
但他看的是卷子上的一道语法填空——"If I ___ (be) you, I ___ (tell) him."
他填了:was, told。
然后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
如果我是你。我会告诉他。
他划掉了。
改成:were, would tell。
虚拟语气。
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把卷子翻了一页。
又一张纸条。
这次不是从后面递过来的。是从右边。
林妄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了林迟的手心里。
没有看。
没有停笔。
像递一块橡皮。
林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大概十秒钟,才敢打开。
林妄的字。
歪歪扭扭的,但每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拿刀刻出来的。
"别看我了。"
林迟盯着这四个字。
别看我了。
不是"别想了"。
是"别看我了"。
他刚才一直在偷偷看林妄。看他的侧脸,看他皱眉的样子,看他握笔的手指。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他没有。
林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
写什么?
他想写"我没有看你"。但这是假话。
他想写"你为什么知道"。但这也是假话——他知道林妄知道,因为林妄什么都知道。
他最后写了一句:
"那你别看我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林妄的手心里。
没有看。
也没有停笔。
三秒后,林妄的笔停了。
不是放下。是停了。
笔尖在卷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很小。但林迟看见了。
然后林妄继续写。
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第三张纸条来了。
还是从右边。还是桌子底下。
林迟打开。
"你写的什么?"
林迟愣了一下。
他刚才写的那句话——"那你别看我了"——林妄没看懂?
不可能。林妄什么都能看懂。
除非——
除非林妄看懂了,但装没看懂。
林迟咬着笔帽,想了想,在纸条上写:
"我说你也别看我了。"
折好。递过去。
这次林妄接纸条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林迟的手指。
不是不小心。
是故意的。
林迟感觉到了。
指尖。很轻。像被猫舔了一下。
林妄把纸条打开。
林迟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只能看见林妄的后脑勺——不对,林妄在他右边,不是后面。他只能看见林妄的侧脸。
林妄在看纸条。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忍住了"的动。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没回纸条。
林迟等了三分钟。
五分钟。
没有第四张。
他有点慌。
他偷偷转头——
林妄在看他。
不是偷看。是正面看。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妄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
林迟说不清。
他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我看你但我没别的意思"的眼神。是那种"我在等你先开口"的眼神。
一秒。
两秒。
三秒。
林妄先移开了视线。
他转回头,继续做卷子。
但他的耳朵——
又是红的。
林迟把脸埋进胳膊里。
灰色卫衣的领口蹭着他的下巴。
他闻见林妄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那道虚拟语气的句子又写了一遍——
If I were you, I would tell him.
如果我是你。
我会告诉他。
但他不是林妄。
他是林迟。
所以他不能告诉。
他只能等。
等林妄先说。
或者等林妄先不说。
下课铃响了。
林妄站起来,拎起书包。
"走了。"
"去哪?"
"宿舍。"
"你的还是我的?"
林妄低头看他。
那个眼神很短,但很重。
"我的。"他说。
林迟愣住了。
"可是——"
"你穿我的卫衣。"林妄说,"该还了。"
"那我不还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给我的。给的东西不能要回去。"
林妄看着他。
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林迟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他的脑袋。
"走了。"
"哎——我看不见——"
"跟着我。"
"你慢点——"
"你腿短。"
"我腿不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上有人在看。
但林妄没管。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林迟跟在他后面,帽子盖着脑袋,只露出一截下巴。
他拽着林妄的衣角。
不是袖子。是衣角。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林妄没有让他松手。